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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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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在靠山屯最西头,挨着一片老榆树林。
土坯房三间,东面那间的山墙塌了一半,用秫秸把子和泥巴糊着,风一吹簌簌掉土渣。院墙是用石头和黄泥垒的,年头久了,很多地方只剩下膝盖高。院里有一口压水井,井绳起了毛,冻成一根硬棍。墙根底下靠着半垛苞米秸秆,稀稀拉拉的,看着就知不够烧几天。
隔壁王婶家的烟囱冒着烟。苞米面饼子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焦香的,带着一点甜。我站在那闻了两秒,胃猛地抽了一下。
村道上没有人。这个时候,男的都去公社上工了,女的在大队挣工分,小的在屯子里唯一的学校上课。几只看家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懒洋洋抬了一下眼皮看我,又趴下了。
1975年的靠山屯就是这样。穷,安静,像一锅煮不开的水。
我没往村中间走,拐向了村西头。
靠山屯三面环山。北面是主峰方向,海拔一千二往上,冬天封山,大雪封到膝盖以上没人敢上去。东边是缓坡,早年开过荒,地力薄,荒了大半,现在长满了蒿草。南边是老林子,松、桦、柞、榆混生,猎户从那边进山。
我要去的地方是赵铁柱家的窝棚。
赵铁柱,靠山屯的老把头。打了三十多年猎,枪法在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上辈子我当护林员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那时候他七十多了,坐在炕上抽旱烟,讲当年打熊瞎子的故事,手比划着,眼睛发亮,活灵活现。
1975年,他五十六。
他的窝棚在村西头一片矮松林后面,用石头和木头搭的,顶上盖着桦树皮和草帘子。门是半扇木板,敲上去咚咚响。
"赵叔,我陆远征。"
门从里面拉开。
一米八的大个子,肩膀宽得像门板。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但眼睛跟鹰似的——黑、亮、沉,上下扫了我一眼,从脸看到手,从手看到脚。
"哟,小山子?"他叫我小名,声音粗得像砂纸蹭铁皮,"你咋来了?你爹的事我听说了——你身子行不行?脸色跟纸似的。"
"赵叔,我想借你家伙事儿用用。"
"啥家伙事儿?"
"枪。"
他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那眼神像一把钩子,要把我肚子里的话全勾出来。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你爹刚被公社揪出来,你这时候摸枪——被人看见告一状,你们家还活不活?"
我不意外他这么说。上辈子我跟他打交道的时候就知道——这人粗中有细,胆子大但脑子更细。
"我不摸枪。"我说,"我借你的旧套子、绳索、刮刀。还有,告诉我南坡最近哪儿有兽道。"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沉默。
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
窝棚里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混着兽皮的腥气和火药的涩味,三种味道搅在一起,呛人。但我没觉得难受——上辈子在护林站,比这更冲的味我都闻过。
墙上挂着三张硝好的狍子皮,毛朝里,皮板朝外,边角用钉子固定在木头上。角落里摞着一排捕兽夹,铁锈斑斑但擦得干净,弹簧还上了油——猎人的家伙事儿,保养是命。
赵铁柱盘腿坐到炕上,从炕底摸出一个布包,打开:一把老式刮刀,刀柄磨得光滑发亮;一捆麻绳,手腕粗,编得紧实;两个铁套子,环口有拳头大。
他把东西搁在炕上,没推给我。
"你要干啥?说清楚。"
"我家里人快饿死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没看他眼睛。不是不好意思。是怕他看见我眼睛里那团火。
三十五岁的魂困在十八岁的身体里。看着前世死去的母亲还活着躺在炕上,看着妹妹瘦得一把骨头——那团火不是冲动,是烧穿了两辈子的东西。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转身,从炕席底下又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半块苞米面饼子,硬得能砸死狗。一小撮盐,用纸包着。
"先吃口东西再进山。"
他把饼子递过来,没再多说。
我接过去。饼子硬得像石头,掰了一下纹丝不动,得用两只手使劲才掰下一块。咬一口,渣子掉一地。
他看着我吃,自己卷了一根旱烟,点上了。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灰白色的。
"南坡。"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像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往东走二里有条干河沟。沟边有狍子道。最近天冷,它们从高处往低处跑,找背风的地方猫着。套子下在弯道内侧,离地一拃高,绳头拴树干上。"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
"别拴太死。留半寸活扣。狍子挣扎的时候越挣越紧。拴死了它拽不动,反而会停下来咬绳子。"
我一边嚼着饼子一边记。每一个字都记。上辈子我在山里走了十七年,这些东西我比他还熟——但此刻我得听,得像一个十八岁少年该做的那样。
"还有啥?"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
"没了。去吧。"
我站起来,把饼子剩下的大半揣进怀里。硬邦邦的贴着胸口,像一块暖石。
盐揣进棉袄内兜。刮刀别在腰上,用布条缠了两圈固定住。绳子缠在左臂上,两个铁套子塞进裤兜。
走到门口我回头。
"赵叔。"
"嗯?"
"谢了。"
他没回头。背对着我收拾炕上的布包。
"滚吧。"他顿了一下,"活着回来。"
我推开门走出去。
风还是那么冷。但我胸口那块硬饼子贴着我,有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