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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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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我回来了
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不是那种冬天出门被风吹了一脸的冷,是从里往外的冷,是身体自己已经烧不热了的那种冷。
我睁开眼。
看见的是发黄的秫秸杆子,扎成把子搭在头顶,泥巴糊的缝裂开一道道口子,风从缝里钻进来,像小刀刮在脸上。
身下硬。不是床板的硬,是土。冻实的土炕,上面铺了一层秫秸,硌得肩胛骨生疼。我想翻个身,骨头咔吧响了一声,像踩断枯树枝。
左边传来一个声音。
"哥?"
细细的,带着颤,像冬天被冻住的风从门缝里挤出来的那种声。
我偏过头。
一个小姑娘趴在炕沿上,脸蜡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大眼睛,亮得吓人——不是那种健康的亮,是饿的、是虚的、是所有精气神都灌进眼珠子里的那种亮。
陆小穗。我妹妹。九岁。
她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水光,又硬生生憋回去,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哥,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三天。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记忆不是慢慢回来的,是涌进来的——像溃堤的水,一下子全灌进脑子里。
护林站。瞭望塔。浓烟从西面山头滚过来,黑压压一片,太阳都被遮住了。我拎着灭火把往火线上跑,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眉毛瞬间焦了。
然后是那棵红松。
百年红松,烧空了心,还立着。我听见它断裂的声音——不是咔嚓一声,是嘎——嘎——的,像什么东西在惨叫。我喊了一声"让开",推了身边的新护林员一把。
树干砸下来。
胸口。剧痛。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叫陆远征。长白山西坡护林员。三十五岁。
我死了。
我抬起手,放在眼前。
不是我的手。
不是那双三十五岁、布满老茧、指头粗得像麻花样、虎口有一道被猎刀划开过三针疤的手。
这是一双少年的手。指节细,手背上冻疮裂了口子,血痂没掉干净,暗红色一块一块的。指甲缝里有泥。手指头瘦得能看见骨节。
我坐起来。
动作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栽回去。身体虚得不成样子,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耳朵里绕。
炕沿上有一面镜子。不,不是镜子——是一块裂了角的玻璃,用铁丝绑在墙上的钉子上的,照出来的脸扭曲变形。
但够我看清楚了。
年轻的脸。浓眉,单眼皮,嘴唇薄,下巴上有一道新结的疤——像是被树枝刮的,血痂还没脱落。脸颊凹进去,颧骨撑着一层皮。
十八岁。
1975年。
我重生了。
我坐在那硬土炕上,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脑子里三十五年的记忆和十八岁的身体像两条河在汇合,水浪翻涌,撞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哥,你喝水不?"
陆小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炕沿上爬起来,端着一个碗过来了。碗是粗瓷的,豁了一个口,碗沿上沾着灰。碗里是灰绿色的液体,飘着几粒渣子——苞米面掺野菜,稀得能照出人影。
她两只手捧着碗,递过来的时候胳膊在抖。
不是冷。是饿。她自己也没力气了。
我接过碗,没喝,看着她。
"你先喝。"
"我不饿。"她说这话的时候咽了一下口水。
我没再推。把碗凑到她嘴边,让她喝了一口。她喝了一小口就不肯再喝了,硬把碗推回来。
"你喝,你都三天没吃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苞米面糊糊,一股土腥气混着野菜的苦涩,滑进嗓子里,像一条快干死的河沟突然淌进一股水。
胃抽搐了一下。
我把碗搁下,撑着炕沿站起来。腿软,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你干啥去?"小穗仰头看我。
"看看妈。"
我往里屋走。里屋更小,靠墙搭了一铺小炕,比外屋这铺矮半截。炕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块板结的破棉被,棉花从洞里露出来,灰黄色,像被揉烂的干草。
林秀兰。我娘。
她听见脚步声,想转过头来看我。脖子像生锈的铰链,只转了一半就咳起来。那咳嗽声——像破风箱拉到最后一截,每一声都带着胸腔的颤,呼噜呼噜的,里面有东西在响。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她。
她嘴角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用手背抹的,没抹干净,渗进嘴角的纹路里。
上辈子,她在我十岁那年冬天走的。肺气肿,没钱治,硬扛。最后那几天她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躺在这铺炕上,安安静静地喘,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浅,最后一口气没上来——
"远征?"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妈。我在。"
"你起来了?别起来……你身子虚。"
"我没事。"我顿了一下,"妈,我去弄点吃的。"
她撑着要坐起来,没坐动,又咳了两声。"别,山上冷……你身子虚,扛不住。"
"我身子不虚。"
她看着我,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东西——是一个母亲看自己孩子的那种看。不是看我这个人,是看我眼睛里的那股劲。
"妈,你等着。"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外屋,小穗还站在炕沿边,两只手攥着那个豁口碗,指节发白。
"小穗。"
"嗯。"
"从今往后,咱家不会再饿肚子。"
她愣住了。然后扑上来,搂住我的腰。胳膊细,像两根柴火棍。小小的身体贴在我身上,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憋了太久突然松了一个口子的那种抖。
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渗透我的棉袄,渗进衣领里。
我把她抱起来。
轻。
太轻了。
九岁的孩子,我抱在怀里,像抱一捆秫秸。骨头硌手,肉几乎没有。上辈子我在山里背过最轻的猎物是一只半大的野兔,四斤多。我闺女还没那只兔子重。
我把她放下来。蹲下来,给她擦了擦脸。手指头碰上去,凉的。脸是凉的,手是凉的,哪儿都是凉的。
"在家等着。别出门。"
她点头。
我走到门口。门是木板拼的,合不严,缝里塞了秫秸。我拉开门。
风像一堵墙,砸在脸上。
1975年10月。吉林长白山。零下十五度。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院子里的压水井绳冻硬了,风一吹叮当响。院墙塌了一截,用秫秸和泥巴糊着,勉强挡个风。远处是山,山上是林子,林子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我深吸一口气。
冷刀子灌进肺里。
但这肺在跳。这颗心在跳。这具身体在。
上辈子我护了半辈子的山,最后山把我收了。这辈子——
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迈步走进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