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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白毛风 ...


  •   分了野猪肉,家里着实过了几天有油水的日子。母亲拿骨头熬汤,小穗捧着碗喝得额头冒汗,脸上都见了点圆乎气。剩下的肉切成条,我挂在仓房檐下风着,省着吃,能熬到腊月。

      野猪肉分到第五六天上,天就不对了。

      先是闷。傍晚时分,天黄得像浸了陈年的草纸,日头模模糊糊挂在西边,是个没有光的白圈。后山的林涛声也不对,从早到晚嗡嗡地响,一阵紧过一阵。屋檐下的家雀急着往草垛里钻,鸡说啥也不肯上架,狗趴在窝里呜呜地哼。

      母亲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又抓了一把雪在手里捏,捏开看里头的层,脸色一下子变了:“远征,要起白毛风!这风一来就是三天,快,堵窗户!”

      我又往灶膛口压了块石板挡风,把炕上能盖的都翻出来备着。母亲一边帮我糊窗一边叮嘱小穗:“今晚都挤一炕睡,谁也不许踹被,炕烧热了才扛得住这一宿。”小穗懂事地点头,自己先把鞋脱了规规矩矩摆好。

      我立刻动手。长白山的白毛风,是山里人冬天最怕的东西。它不是普通下雪,是北风翻过岭子卷下来,裹着雪粒子横着飞,打在脸上跟砂礓子一样,三五步外看不见人。老人讲,早年有赶车的半道遇上白毛风,连人带马冻成冰坨子,来年开春才在沟底寻着。人在道上转两圈就迷,迷了,离家门十步也摸不回去。

      我把夏天糊窗缝剩的纸找出来,打上浆子,一层层往窗棂上糊;又把炕席卷起来顶在门后,塞严门缝。母亲蹲在灶前一个劲添柴,把炕烧得滚烫;缸里挑满水,能烧的柴火都搬进外屋。她又叫我把窗户顶上再压一层木板:“白毛风里窗户纸一破,风往屋里灌,炕再热也白搭,人能让冻得睡过去。”小穗吓得不吱声,搂着猫缩在炕角。

      我心里也绷着一根弦。前世当护林员,白毛风我遇上过不下十回。有一年冬天,林班的一个老工友仗着路熟,风刚起时非要下山报信,走出小屋没五十步就让风卷得没了影。我们找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在一处背风洼子里寻着他——人蜷着,身上盖着自己的棉袄,脸上还带着笑,就那么睡着没醒。从那以后我认死了一条理:白毛风一起,天大的事也得等风停。人得服山,服了,才能活。

      风说来就来。

      起先还只是呜呜地响;转眼工夫就疯了,狂风裹着雪粒子“哗”地砸下来,整座土坯房都在抖,窗纸被吹得一鼓一瘪,门框缝里直往内灌雪,地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外头的天彻底黑了,白茫茫一片,连院里头那棵老榆树都看不见。雪粒子横着扫在窗纸上,沙沙沙,密得听不出个儿,整座房子都让这声响裹住了。烟筒倒烟,呛得人直咳,母亲一边咳一边把湿布捂在口鼻上。

      风声里还夹着别的动静——院角的柴火垛让掀翻了,木柈子滚得满屋子响;仓房的破门板被吹得一开一合,啪啪撞墙。我想去拿石头压住,母亲一把拽住我:“这个天出屋,门一关你就找不着北了!几根柴火值当什么,命要紧!”我只好作罢,心里盘算着风停了得先修仓房。

      “这风,邪性……”她喃喃道,“可别有人在外头遭这份罪……”

      就在风最猛、夜最黑的当口,我听见了。

      不是说话声,风这么大,说话声根本传不进来。是另一种声音——从门那儿来的,极轻,断断续续,像什么东西在碰门板,一下,又一下;随即是指甲刮木头的微响;再后来,连那点动静也没了,只剩风声。

      我浑身汗毛一下子立起来。

      “妈,你听着没?”

      母亲屏住气。风声里,那点微弱的动静又来了,这回像是身子顺着门板往下滑,闷闷的一声。

      不是牲口。屯里的猫狗这个天不会出门,再说猫狗也够不着门板这么高。是人。

      我一把扯开门后的炕席。母亲惊叫:“远征!不能开门!风灌进来,火都得灭——”

      “妈,门口真有人!”

      我顶着风拽开一条门缝。寒风裹着雪“轰”地灌进来,吹得我睁不开眼,灶火“噗”地灭了,雪沫子扑了我满脸满脖子。我眯着眼往门槛外一看——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门槛外头的雪窝里,蜷着一个人。

      雪已经埋了她半截,辫子上、身上盖了厚厚一层,要不是那点黑头发露在外头,几乎就是个雪堆。她缩成一团,背靠着门板,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秋棉袄,那棉袄薄得能看见里头补丁的轮廓,根本不是过深冬的东西。脚上的布鞋灌满雪,一只早不知丢哪儿了,光脚埋在雪里。

      是个姑娘。

      我蹲下去,伸手拨开她脸上的雪和冰碴——一张小小的脸,冻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紫得发黑,长长的睫毛结了一层白霜,闭着眼,气息细得像要断的蛛丝。

      我认得这张脸。

      老榆树下,她低着头,快步从我身边走过去的那个身影。苏家沟的哑女。青禾。

      “青禾!”我声音都变了,伸手探她鼻息,还有,弱得几乎摸不着。她的身子硬邦邦的,弯都弯不动。

      她怎么会在这儿?苏家沟离靠山屯十几里地;她身上为什么只穿这么一件秋衣,连件厚棉袄都没有?这副样子,根本不像是出门,倒像是……从什么地方,拼了命逃出来的。

      容不得我细想。

      我把心一横,解下自己的棉袄连胳膊带腿把她一裹,双手抄到她膝弯和背后,打横抱起来。她轻得厉害,几乎不压手,抱在怀里才觉出她在极轻极轻地抖,那抖不是醒着的抖,是身子自己在打冷战,一下一下,细得几乎察觉不出。

      我回脚用肩膀把门死死顶上,压好炕席,又拿木桩顶住门闩。门一关,外头的风声一下子隔远了,怀里这人的冷却还在往我心口渗。我把她抱得更紧些,快步往炕边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这条小命还能不能拽回来,就看这一两个时辰了。

      风在门外嗥着。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她到底,是从哪儿逃出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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