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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赵铁柱的枪 ...


  •   过了三四天,赵铁柱踩着雪上我家来了,进门第一句:“明儿后半夜,跟我走黑瞎子沟。敢不敢?”

      我把棉袄一紧:“敢。”

      他哈哈大笑,蒲扇大的手在我肩上拍了一巴掌,拍得我一个趔趄。

      后半夜鸡没叫,我俩就出了屯。他肩上挎着那杆□□,枪身磨得发亮,枪托缠着鹿皮,腰里别着柴刀、绳子,还有一圈黑铁丝。黑瞎子沟在南坡再往里十几里,越走路越难,到后来几乎没了人走的道,全靠他在前头用身子蹚。他一边蹽一边念叨:“跟着脚印走,踩我落脚的地方,雪底下有石砬子、有倒木,崴了脚,深山里就是要命的事。”

      天大亮时,林子彻底换了模样。树老得吓人,红松一棵挨一棵,两人合抱都搂不过来,树皮上挂着一尺长的青苔,抬头看不见天。脚下是积了几十年的烂叶子,踩下去咕叽咕叽冒黑水。静,静得发瘆,连鸟叫都稀。

      “记住喽,”赵铁柱压着嗓子,拿脚点地,“浅山的兽道看蹄印,深山的兽道看势。牲口也挑好走的,两道梁之间最低的垭口、河边不结冰的缓滩、倒木底下穿堂的空当——那都是道。你往高处站一眼,哪儿的树让蹭得光溜、哪儿的雪面塌出一条线,道就在哪儿。”

      他蹲下身拨开雪,雪地里一道拖痕,旁边有啃剩下的松塔。“黑瞎子。还没蹲仓,四处找食呢,这阵子最邪性。瞅见印子,绕着走,别逞能。”

      他拿手指顺着那道拖痕往前比:“你看它走路,后脚总踩在前脚的印子里,前后脚印套成一串——这是掌子的走法。再看这几棵树,树皮让它蹭得起了毛,上头还挂着毛。它在这儿蹭痒、留记号,说明这片就是它的地盘,三天两头要回来。咱们人少,就一杆枪,离它的地盘越远越好。”

      我蹲在一旁看,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前世我也见过熊踪,多半是远远看个新鲜,从没像这会儿这样,得贴着它的鼻子底下讨生活。赵铁柱讲的不是书本上的道理,是拿命换来的,每一句都能直接活人。

      他带我认了几处道,在一处垭口的窄当口布了三个铁丝套。那铁丝比麻绳硬,拧出来的活扣带着倒劲,他一边下一边教:“大货用铁的,麻绳它一使劲就断。套子不能下在吃食上,得下在它吃完回来的道上,那会儿它松着劲,不提防。”他又摸出一小袋盐,往套口下风的灌木上抹了两道,“牲口馋盐,闻见了必过来,过来必走这条窄道。”

      布完套,他把用过的铁丝头、盐袋子都收进怀里,地上一点零碎不留。“山里人扔东西有个讲究,”他说,“铁器、绳头不能随便丢,牲口踩上伤了脚,往后这片道就不走了;再说下回别人进山,也省得踩了咱的记号起误会。”

      我跟着他学,把现场收拾得利利索索。弄完这些,我俩才寻了个背风的石砬子底下歇脚。他掏出扁酒壶,自己先灌一口,又递给我:“抿一口,暖身子,别多喝,山里喝酒误事。”

      我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咳,一股火线从嗓子烧到胃里,寒气顿时退了半截。

      他抱着膝盖望林子深处,半晌没言语,忽然开口:“远征,你知道这黑瞎子沟,早些年埋了多少人?”

      我摇头。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声音低下来,“跟三个把兄弟一块儿进山。一个姓刘,一个姓罗,还有个朝鲜族人,老朴。”他伸出三根手指,又一根根按下去,“姓刘的,让黑瞎子一巴掌拍在脑门上,等我们撵过去,人都没模样了。老罗碰上孤猪,那东西没声没息从树棵子里蹿出来,一獠牙挑在他大腿根上,血淌了半道沟,背到屯子就凉了。”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老朴是掉冰窟里的。腊月里过暗河,看着冻得铁实,底下是空的,人‘咕咚’一下就没了,连尸首都没捞着。我们四个去的,回来就我一个。”

      林子里静得可怕,火堆烧得噼啪响。

      他转过脸看我,眼睛里头一回没有平时那股嘻嘻哈哈:“孩子,记住叔这句话——山是爷,是祖宗,啥时候进山都得揣着敬畏。能不碰的大货别逞强,能绕的险地别贪近。活着回来,比啥猎物都金贵。山里的肉年年有,人这条命,就一条。”

      我把这话在心里默念一遍,重重点头。

      后半晌去收套,隔老远就听见动静。垭口那头树棵子稀里哗啦倒了一片,雪扬得满天飞。我俩对视一眼,端着枪摸过去——最里头那个大套,套住了一头公野猪,黑毛像钢针,獠牙翘出唇外,怕不有二百来斤。铁丝勒在它腰上,它疯了一样转圈、刨地,脚下硬生生刨出个泥坑,碗口粗的小树让它撞断两棵。

      我下意识就要往前上,想帮着压套口。赵铁柱一把按住我肩膀,低喝:“别过来!这东西这会儿不认人,套子只要一松,头一个撞的就是离它最近的!”他把我往石头后头推了半步,“你给我盯死它的头,它往哪边蹿,你就往哪边喊。”

      说着他一个箭步抢到我身前,哗啦推弹上膛。

      那野猪红着眼,扭头朝我们这边猛一蹿。

      “砰!”第一枪打在肩胛,血花炸开。它惨叫一声,不但没倒,反倒更疯,四蹄刨地又要冲。赵铁柱眉头都没皱,枪口一压,第二枪紧跟着响,正中耳根往后。

      二百斤的大物一头栽进雪里,四条腿蹬了几蹬,不动了。雪地上的血冒着腾腾白气。

      我长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这是头一回亲眼见猎枪打大货,两枪,干净利落。赵铁柱吹了吹枪口,斜我一眼:“瞅着没?货再大,也大不过枪子儿。可人要是没这点沉稳,枪子儿也救不了你。头枪不慌着补脑袋,先打肩胛卸它的冲劲,它冲不动了,第二枪才稳。”

      野猪太大,两人抬不动。赵铁柱动手收拾,手艺比我还利索,卸成几大块,内脏按老规矩就地埋了,又在肉上做了记号。“山有山的规矩,头货下水留山,不做绝户事。”我俩分三趟往回倒腾,月亮升起老高才出山。

      到家分割时,他拿刀拍着一大块连骨的好肉,硬往我筐里塞:“拿着。没你跟着探路,这货也跑不了。”我推让两回,他把眼一瞪,“跟叔还客气?”

      那一块,足有四十斤。

      我望着他背着枪走进雪夜的背影,心里明白,这老把头给我的,不光是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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