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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她的温度 ...


  •   人冻狠了,最忌火烤,一烤,血气往皮肉上冲,内里就空了。这是山里人的常识。

      我和母亲没敢把她往炕洞边上放,只用棉被和那件旧皮袄一层层裹严实,让她在炕头慢慢回温。母亲把雪在手里搓化,用那点温凉的雪水,轻轻擦她冻紫的手指、耳朵和脸颊——冻伤的地方得用雪搓,直搓到皮肤泛红、血脉重新走动。我搭手给她搓脚,那双小脚冰凉僵硬,脚背上全是冰碴划的细口子,有两根脚趾头白得透亮。我心里一沉,耐着性子慢慢搓,搓到那点白里透出一丝血色,才敢停。

      搓了小半个时辰,她身上才一点点有了活气,嘴唇的紫黑慢慢褪成苍白。

      我把苞米面糊糊熬得稀烂,晾到温乎,母亲用小木勺撬开她的牙关,一勺一勺喂。头两口顺着嘴角流出来,到第三口,她喉咙动了一下,咽了。

      我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小穗凑在炕边,小声问:“哥,她能活不?”我说:“能。你看着,别吵她。”

      后半夜,她醒了。

      油灯下,那双眼睛先茫然睁着,好一会儿,焦距一点点聚拢,看清了跪在炕边的我。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还没什么力气,可攥得死紧,像落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木头。眼泪从她眼角无声涌出来,顺着鬓角淌进头发里。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她本就发不出声音。可那双杏眼里的东西比方才的风雪还凶,是后怕,是委屈,是死里逃生后终于绷不住的那一下。

      我没抽手,也没问她为什么在这儿、从哪儿来。人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不是问话的时候。

      “没事了,”我放轻声音,“到家了。不冷了。”

      她听着,眼泪掉得更凶,攥着我的手却慢慢松了点劲,指尖仍勾着我袖口不放。就这么看着我,看着看着,眼一沉,昏昏睡过去。

      母亲坐在灯影里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多俊的丫头,遭这么大罪……远征,人家信咱们,才摸到咱家门上。这份情,得记着。”我点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天亮时风还没停。她发了一夜低烧,母亲守着,一遍遍换她头上敷的温布。

      第二天清早,我是被一股香味勾醒的。

      灶屋有动静。我披衣过去一看——青禾不知什么时候下了炕,扶着墙站在灶前,正拿勺子搅锅。锅里是苞米糊糊,她熬得极有耐心,小火慢咕嘟,勺子贴着锅底一圈一圈推,不糊不粘,黄澄澄一锅,稠稀正好,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灶边还温着热水,碗筷早摆得整整齐齐。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是我,有些慌,手脚都不知往哪放,脸一下红到耳根。

      “怎么起来了?”我赶紧过去,“快回炕上去,你身子还虚。”

      她摇摇头,指了指锅,又双手比了个吃饭的手势,怯生生看着我。

      我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给全家一人盛一碗。小穗捧着碗喝得直咂嘴:“哥,这糊糊比妈熬的还香!”母亲笑着拍她一下,眼圈却红了。青禾站在一边,看见小穗爱吃,眼睛弯起来,笑了,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是我头一回,这么近看她笑。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目光落到我搭在炕边的棉袄上——肩头两道磨破的口子,是扛狍子勒的。她走过去拿起来翻看,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布包里几根针、一团线,还有几块裁得方方正正的碎布,包得整整齐齐——她竟随身带着这些,走哪儿都不忘给人补两针。

      她盘腿坐在炕上,就着窗光给我缝补。穿针引线又快又稳,一针挨着一针,细密得很,破口处用碎布在里头衬了,缝出来平平整整,反倒比别处更结实。我坐旁边看她,阳光透过窗纸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辫子搭在肩头,安安静静的,连外头风雪的声都远了。

      缝完,她举起来给我看,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手真巧。”我说。

      她笑得酒窝更深,低下头,耳朵尖都红着。

      这三天里,她话不会说,耳朵却灵,手脚更不停。母亲咳一声,她马上起身去倒热水;小穗放学回来,鞋上的雪还没进门,她早把扫帚递到了跟前。外屋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水缸总是满的,灶膛边擦得见木纹。家里从没这么利索过。母亲背地里跟我说:“这丫头心里有数,知道自己身子是咱们救的,不肯白吃一口闲饭。这样的孩子,难得。”

      第三天,她精神好些了,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里晒日头,拿碎布给小穗拼一个小手帕。红一块蓝一块的布,她左比右对,拼出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小穗稀罕得不行,攥在手里不肯放。她看着小穗乐,自己也乐,酒窝深深的,脸色虽还白,眼睛里已经有了光。

      三天,风住了,雪停了,日头出来,满山满屯子一片刺目的白。就在那天后晌,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苍老的呼喊。苏老头找来了。老人头发、眉毛全结着霜,棉袄让树枝剐得稀烂,手里还攥着青禾丢的那只鞋。一进门看见孙女好好站在屋里,他腿一软,扶住门框,红了眼,半天说不出话。

      青禾扑过去,扑进爷爷怀里,爷孙俩抱着,都是无声。

      情绪平了,苏老头才哑着嗓子道出原委:那天天好,青禾惦记着换点盐钱,独自上后山采药,没承想白毛风说刮就刮,在山里迷了路。她是凭着一口气,深一脚浅一脚,不知怎么认准了靠山屯的方向,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摸到我家门口的。

      “这条命,是你们家给的……”老人拉着我母亲的手直哆嗦。

      临走,青禾走到我跟前,从怀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和一张纸片,低头飞快写了几个字,塞进我手心。她抬起头,深深看我一眼,杏眼里有笑,有泪,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光亮。然后转身,扶着爷爷,一步一步走进雪地里。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看我。

      我摊开手心,纸上是几个稚嫩却端正的铅笔字——

      “谢谢你。我还会来的。”

      我捏着纸条站在雪地里,看那两条身影越走越远,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发了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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