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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双套锁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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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的等,是世上最熬人的活儿。
头一个时辰还不觉得,到第二个时辰,寒气就顺着裤腿往上爬。我不敢动,也不敢跺脚,只在靴子里悄悄活动脚趾,一下,一下,让血别凝住。后来脚趾还是木了,掐一把都不疼。腿先是麻,再是痒,痒到骨头缝里,最后什么知觉都没了,只剩心口那点热乎气。
前世我在林子里守过偷猎的,趴冰卧雪三天三夜是常事,那会儿靠的是这身护林员的饭碗;如今换了十八岁的身子骨,瘦,底子虚,饿两顿就发飘,可骨头里那点耐性还在。我把呼吸放得又轻又长,山风改了两回向,我跟着悄悄挪身子,始终叫风从我这边往套口的反方向吹——牲口鼻子灵,闻见生人味,打死也不上道。
林子里并不静。头顶偶尔“噗”的一声,是松枝承不住雪,雪团掉下来;远处有啄木鸟笃笃地敲树干,敲一阵,停一阵。我听着这些动静,眼皮都不抬。这些是山的底音,底音不变,就说明没有大家伙走动。
日头爬到头顶,又往西偏。我估摸有四个来时辰了,嘴里那块窝头早化成了凉沫子。有一瞬我也犯嘀咕:那公狍会不会改了道?可老道上的蹄印新鲜得很,旁边还有它昨夜啃过的桦树枝,皮是新撕的。它迟早要回窝,我只能信自己的判断,接着等。
等得久了,我脑子里反倒越来越清。我把这头公狍可能出现的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从哪个方向来,先迈哪条腿,在窄道口会不会停,停了闻见什么会起疑。我甚至想好了两套下手的章法——它要是顺顺当当钻进套,我等两个套都吃上劲再动;它要是走到道口犯疑、扭头要走,我就故意在它侧后方的雪壳子上轻踩一脚,惊它往前一蹿,一样能撞进套口。进山前我就跟自己讲好:猎物是活的,计划也得是活的。
就在这时,啄木鸟不敲了。
这一停,比什么动静都准。林子里的活物最知道大东西什么时候起身,鸟不叫、鼠不窜,就是有货。
我浑身的肉一下子绷紧,麻木的腿猛地醒过来,心里默念:稳住,让它进,让它进。窄道那头的树枝轻轻一颤,先看见角——两道深褐色的角杈从松枝后头探出来,不大,是二茬的;接着是头,棕红色的背毛,两只耳朵竖着转来转去,一刻不停。它在道口站住,鼻翼一张一翕,往四下里闻。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大气不敢出。
它没闻出什么。老道是它天天走的道,太熟了,熟到不肯多想。它低下头,前腿一迈,钻进窄口。
“唰”的一声轻响。
前套应声收紧,正锁在脖子上。那公狍猛地一蹦,眼珠子一下瞪圆,扭头就往后猛挣——这一挣,后腿不偏不倚踏进后套,“哗啦”一下,绊腿扣死死绞住它的后脚踝。
两头一拽,它前冲不得,后退不能,疯了一样在原地拧、跳、甩头,雪沫子溅起一人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响。
我从青石后头蹿出去。
雪壳子底下有层暗冰,我一脚踩滑,整个人横着趔趄出去,膝盖重重磕在树根上,疼得眼前发黑。可我顾不上,就着那股劲连滚带扑到它跟前,一把按住角根,整条身子压上去。
八十多斤的大公狍,惊起来力气大得吓人。它脖颈一甩,差点把我掀翻,热烘烘的腥气喷了我一脸。它的角不大,可乱甩起来照样能挑人,我偏头躲了一下,角尖擦着耳根过去,带起一阵风。我心里清楚,这会儿最不能松劲,它头上还有套、腰里还有绳,正是半疯半怕的时候,力气全在头三下;我只要按住这口气,等它那股猛劲泄一泄,后面就好办。
我用膝盖顶住它的头,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左手死死抠住它的下颌往雪里按,叫它的嘴啃进雪里、抬不起头;右手抽出刮刀。雪灌进我袖口、领口,冰得我直吸气,我当不知道。
杀牲口不能乱捅,乱捅放不尽血,肉腥,还让它多受罪。我摸准它后脑那道缝——头骨和第一节颈椎之间,软的,一刀进去断了命脉,走得最快。
刀尖找准地方,我手上加劲,一刀扎到底。
它身子猛地一弓,四蹄乱蹬,雪都刨出坑;我按着没松手。慢慢地,那股挣扎的劲一点一点泄了,脖子一软,眼神散了。
我趴在雪地上喘了半天粗气,手心全是汗,风一吹冰凉。手上、脸上溅了血,冒着白气。
我没有马上动。在雪地里又趴了十几息,眼睛盯着四周的树棵子看,耳朵竖得高高的——这么大的动静,血腥味又重,难保不招来别的东西。深山老林,杀了猎物不算完,平平安安把肉带下山才算完。
确认周围没动静,我才起身,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趴了太久,膝盖以下全不听使唤。我扶着树干跺了好一阵脚,又抓雪搓了搓脸,等知觉一点点回来。
这才顾上看它。好一头公狍,膘满肉肥,毛油光水滑,比上回那头沉了一圈,足有八十斤开外。两个套都咬得死死的,绳扣勒进皮肉,我费了半天劲才解开。趁热放尽余血,就着雪简单收拾了内脏,下水用雪裹了,打算回去喂家里那几只鸡。角我也没舍得扔,二茬的角虽不值钱,磨成粉是给母亲止血的好东西;皮子熟一熟,能给小穗做双护耳。
收拾的工夫,我手上沾了血,热的时候不觉得,冷风一吹,手指头又刺又痛,很快就僵得弯不过来。我只好把活儿停下,把手揣进怀里暖,暖软了再接着干,反反复复好几回。
我用绳子把四条腿一拴,往肩上一搭。八十斤上肩,腿就是一沉。
下山的路,才是真正的硬仗。雪深,坡滑,肩上的死物越走越沉,绳子勒进肩头,先是疼,后来火辣辣地烧,走一程就得换一次肩。翻过二道梁子,我脱了棉袄看,两边肩膀各勒出一道紫红的血印,有一处磨破了皮,汗一浸,钻心地疼。
我往嘴里塞了两把雪,咬着牙接着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身后,怕血滴成道——血腥味招东西,夜里循着能摸到屯子边上来,见有几滴,我就用雪盖严了才放心。
天擦黑,靠山屯的灯火终于在山脚下亮起来,一点一点,像撒在雪地上的黄豆。我扛着狍子进屯,迎面碰见王婶出来抱柴,她“哎哟”一声,柴都掉了:“远征啊?这么大个家伙!你自个儿打的?”
我咧嘴笑了笑,没多话,脚下没停。
肉能进家了。爹娘和小穗,今晚能喝上一口热乎的。肩膀上那点疼,跟这个比,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