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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深坡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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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黑透着,鸡没叫头遍,我摸黑穿好衣裳。麻绳在腰上盘了两圈,刮刀别进腿侧的皮鞘,又揣了两个冻硬的苞米面窝头。母亲在炕上咳了两声,翻个身,没醒。我把门轻轻带上,踩着夜色出了屯子。
赵铁柱说过,等他得空,带我往黑瞎子沟外围走一趟。可我等不及。一来家里的粮缸见了底,母亲的药也快断;二来南坡外围那点浅地方,狍子让旁人撵得精,一头猎物八双眼睛盯着,下了套也十有八九落空。要想吃肉,得自己往深处迈腿。
雪壳子在脚下咯吱响。我专挑树根和背阴处走,一步踩实了再起第二步,不留下一路直愣愣的脚印。遇上草皮裸露的石砬子,我就踩着石头过,能省一段痕迹是一段。
走了一个多时辰,林子一点点变了样——外围的树还隔着三五步一棵,到这儿,红松、桦树、椴树挤成一片,树干粗得两人拉手才搂得过来,枝叶在头顶织成网,天只剩巴掌大一块灰。林子里的光都是青的,人走进去,连自己的喘气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进这片林子前,我先在一棵桦树上刻了道记号——箭头朝靠山屯方向,底下再刻一小横,表示离屯子约一个时辰脚程。这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深山里看着处处都像,真遇上事慌了神,十有八九会在林子里打转,老林子里转迷了的人,没有一个是往一个方向走死的,都是绕圈,绕到力气耗尽。记号一道一道留着,回头就是一条命。
我蹲下来,先看道。
好的猎人进山,头一件事不是找牲口,是读雪。雪是山摊开的一张纸,谁打这儿过、什么时辰过、走得急不急,全写在上头。我顺着一片开阔地慢慢扫过去,不急着翻,也不急着碰,先把整片雪地的脉络看进眼里:哪儿有印,印子往哪个方向走;哪儿的雪动过,是牲口过,还是风刮的。看明白了整片,再一处一处细看。
靠西一片灌木,雪被拱得乱七八糟,翻出黑褐色的新土。碗口大的脚印深深浅浅,前头印子圆、后跟窄,蹄瓣分开,踩下去足有半尺深。我蹲下数了数,大印一串,后头缀着三串小的;小脚印边还有一道道细拖痕,是小崽子跑起来前腿打绊、蹄尖犁雪留下的。
拱痕的边缘还没结上细冰,翻出来的土是湿的。我捻起一点凑到鼻子底下,一股子腥臊气——前后不出两个时辰。
野猪。母猪带崽。
我的手停在半空。这种群最碰不得。护崽的母猪比孤猪凶十倍,黑瞎子都让它三分,前年公社就有个串门的半道让挑断了肠子,抬回来没熬到天亮。我把刚要迈出去的脚收回来,顺着原路退了十几步,连记号都没敢留,绕开那片地往东走。
又摸了半里地,一条窄兽道横在坡腰。这道我认得——老道,是牲口成年累月踩出来的,路面压得发亮,比两旁矮下去一拳,道心硬实。一串蹄印两两相对,尖儿朝前,步距匀称,一蹦子跨出去二尺来远。路边粪便黑亮,我用雪一搓,里头的草梗没冻透,还带着点温乎气。
新鲜。是头成年公狍。从步距和蹄印的深浅看,个头小不了,少说也有七十斤往上。它走得不急不慌,一边走一边啃两口嫩芽——这是它的熟路,它天天都这么走。
我顺着老道往前看,心里一点点盘算。下套最忌下在敞亮处,牲口眼虽不算尖,可临到明地也犯疑,一站住闻半天,扭头就走。得找它不得不走、又来不及多想的地方。
走了二十来步,地方来了。
一棵老红松不知哪年让风刮倒了,斜斜搭在对面一块卧牛石上,树身和石头之间压出一条窄道,顶上是横七竖八的松枝,两边雪深得没膝。牲口打这儿过,只能贴着树身从窄口里钻,头一低,角也得侧着,根本看不见脚底下。
我先掐了一撮雪末子撒手,看着它往南飘——风从北来。我绕到下风口,这样身上的生人味吹不到兽道上去。这一步要省了,套布得再巧也是白搭。
我解下腰里的麻绳。绳子是秋天自己用家麻搓的,前后搓了三根才搓出这根趁手的——头一根股子拧得松,一吃劲就散;第二根又拧得太死,硬邦邦的挽不拢扣。搓完我拿松脂细细揉过,在房檐下挂了半个月阴干,又韧又不打滑,搁雪地里也不脆。绳结我在心里盘过多少回,这会儿手上一点不抖。
下套这活儿,说到底是跟牲口赌心思。它认熟道,我就借它这份“熟”;它怕生,我就把“生”全抹干净。赌赢了,一家老小一个月不饿肚子;赌输了,不过白冻一天,明天再来。我从不怕等空,怕的是明知道道上有货,自己漏了破绽,让它从手心里溜过去。
前套设在窄道口:活扣挽成巴掌大的圈,套口离地一拳来高,正卡在狍子低头必经的位置;绳子另一头绕过松树根,结打在背阴的树杈上,留足了余量,多余的绳头塞进树皮缝里。这叫“锁喉扣”,牲口一钻,头一进,越挣越紧。
光一个扣,我不放心。大公狍力气大,惊了能拖着套子跑出二里地。我在窄道里它身后两步远又布了个后套,套口贴着雪面,用细枯枝轻轻架住,上头撒一层薄雪盖好——这是“绊腿扣”。前头上了锁,它必定往后猛挣,后腿正落进这个圈里。一前一后,两下里一拽,它就使不出奔劲。
布完套,最要紧的是收痕迹。我折了一把松枝,退着把自己的脚印扫乱,又把附近倒伏的草茎照原样扶起来,撒上碎雪。套口边的雪不能碰出死痕,我用手背轻轻抚平;再抓两把松针在手心里搓出油脂,往绳套和树身上抹了几把,盖住人手上的汗味。
我退到三丈外一块青石后头。青石上头有个天然凹槽,铺些松枝,人趴下能看住套口,风还不往脖子里灌。我掰了小块窝头塞进嘴里慢慢嚼。天才刚放亮,青白色的光透过树梢漏下来,那条窄道安安静静。
山里的东西急不得。套子下好了,剩下的就是等。我趴下,把刮刀放在手边,眼睛盯着那个窄口,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