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里少年不长大》夕上枕清川

9、账簿 他们在

　　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歇脚。
　　庙不大，供的什么神早已无人知晓，泥塑的神像坍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香案上落满了灰，案前有几个破旧的蒲团，已经被老鼠啃得不成样子。沈烬辞把蒲团踢到一边，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把背上的包袱放下来，从里面取出那本册子。
　　册子已经写了大半，纸页边缘有些卷曲，封面沾了不知道是血迹还是泥渍。他翻到最新的一页，借着从破屋顶漏下来的月光，开始往上添新的内容。
　　温知珩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写。
　　“你今天在落魂镇打听到的那些，”温知珩问，“都写上去了？”
　　“嗯。”
　　“那个贩子说的名字，你也记了？”
　　“记了。”
　　温知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些人名……你都记得住吗？”
　　沈烬辞停下笔，抬眼看了他一眼：“记不住的就写在纸上。纸上记不住的，就记在这里。”他用笔尾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那些名字，我一个都不会忘。”
　　温知珩看着他，忽然觉得那本册子很重。它不是一本普通的账簿，它是沈烬辞这七百年来的全部——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人命，每一笔记录背后都是一桩血案。他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搜集起来，写下来，压在心上，像一块不断生长的石头。
　　“我能看看吗？”温知珩问。
　　沈烬辞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册子递了过去。
　　温知珩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入目的字迹工整而克制，笔画清晰，布局规整，和沈烬辞这个人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但内容却让温知珩的呼吸微微一滞。
　　“炊灯谷，共四十七人。沈渡，姜蘅，周伯安，徐小眉，瘸腿阿公……”
　　一个个名字列在纸上，有些名字后面标注了年龄、性别、身份，有些则只有一个名字。温知珩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字，手指停住了。
　　“炊灯谷无名女童，约七八岁，尸身未见，疑似被带走。姓名不详。”
　　温知珩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小女孩的脸——她在仙宫门口跪着求医的样子，她在密室的石台上闭着眼睛的样子，她被抽魂后冰冷僵硬的样子。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个孩子，”他抬起头，看着沈烬辞，“她叫什么名字？”
　　沈烬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我查到她的下落时，她已经死了。我只来得及把她的魂魄封起来。”
　　温知珩低下头，看着那行字，良久，翻到了下一页。
　　后面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沈烬辞的记录非常详细，不仅有死者的信息，还有凶手的名字、作案的时间地点、使用的法术手段。有些凶手已经死了，沈烬辞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有些还活着，他则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
　　温知珩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几页上记载的内容，他非常熟悉。
　　那些地名，那些转运路线，那些负责接收的仙官名单——都是他从小在仙宫里见过的人。有些人他还叫过叔叔伯伯，有些人逢年过节还会给他送礼物，有些人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太子殿下将来一定是个明君”。
　　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都列在这本册子上，后面画着叉。
　　温知珩合上册子，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先把活着的那些找出来。”沈烬辞说，“能杀的就杀了，杀不了的就先记着，等以后再说。”
　　“杀不了的那些，包括我父母吗？”
　　沈烬辞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温知珩把册子递还给沈烬辞，沈烬辞接过去，收进包袱里。两人之间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最后还是沈烬辞先开了口。
　　“你现在还可以回头。”他说，“从这里往东走三天，就能回到仙界的地界。你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做你的太子。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和我一起走过这段路。”
　　温知珩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看着破庙外面漆黑的夜色，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烬辞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不回去。”他说，“我要跟你一起查到底。”
　　沈烬辞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为什么？”他问。
　　“因为那些名字，”温知珩说，“也应该被我记住。”
　　沈烬辞看了他很久，然后别过头去，望向庙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随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