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里少年不长大》夕上枕清川

10、北境 他们往

　　他们往北走了五天。
　　越往北走，气候越寒冷。地面的颜色从灰褐变成灰白，植被越来越稀疏，到最后连灌木都不长了，只剩下一种贴着地面生长的苔藓类植物，踩上去又滑又软，像踩在腐烂的皮革上。空气干燥而凛冽，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鼻腔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不是真的有血，是太冷了，冷到呼吸都觉得痛。
　　温知珩把衣领拢紧了一些，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他的嘴唇已经干裂了，脸上被风吹出了一道道细小的口子，一碰就疼。从小到大，他从未受过这种苦。
　　但他说过不回去了，所以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
　　沈烬辞走在前面，步伐依然稳健，像是对这种严寒毫不在意。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看起来并不厚实，但他从来没有喊过冷，甚至连哆嗦都不打一下。温知珩有时候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根本没有痛觉。
　　第五天的傍晚，他们到达了一座建在悬崖上的城镇。
　　说是城镇，其实更像是一个要塞。城墙用黑色的巨石砌成，高大厚重，墙面上布满了风化侵蚀的痕迹，看起来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帜，旗帜上没有图案，只有一片纯粹的黑色，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盏灯笼挂在门洞上方，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门洞上方刻着的三个大字——
　　“不归城。”
　　温知珩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三个字，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不安的感觉。
　　“这里就是不归城？”他问。
　　“嗯。”沈烬辞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三个字，“鬼界最北端的城池，过了这里再往北，就是无尽冰原，连鬼都不会去的地方。所以这座城叫不归城——进了这座城的人，要么留下来，要么往北走，再也不回来。”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找一个能打开那本账簿的人。”
　　温知珩愣了一下：“打开账簿？”
　　沈烬辞没有解释，迈步走进了城门。
　　城内出乎意料的热闹。街道两旁挤满了各种店铺和摊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些温知珩认识，有些他连见都没见过。行人的穿着打扮也各不相同，有裹着厚皮裘的壮汉，有披着破烂斗篷的瘦削老者，有脸上画着诡异符文的女人，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人还是鬼的东西，裹在黑雾里飘来飘去。
　　温知珩跟在沈烬辞身后，目不暇接地打量着四周。他注意到，街上的人看到沈烬辞时，目光都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迅速移开。有些人甚至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沈烬辞明明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旧衣服，脸上也还是那副平平无奇的伪装，但这些人好像都知道他是谁，都知道不该招惹他。
　　他们在城中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家铁匠铺前停了下来。
　　这家铁匠铺比其他的店铺都要大，门口挂着一块黑铁的招牌，上面没有字，只画着一柄锤子和一把剑交叉的图案。铺子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节奏沉稳有力，一听就知道是老手艺人。
　　沈烬辞掀开门帘走了进去，温知珩紧随其后。
　　铺子里很热，一座熔炉占据了屋子的大半空间，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屋子照得通明。一个赤裸着上身的老者正站在铁砧前，挥舞着铁锤，捶打着铁砧上的一块烧红的铁胚。他的肌肉虬结，皮肤被炉火烤成了古铜色，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滴在地上，嗤的一声蒸发成白汽。
　　“老铁。”沈烬辞叫了一声。
　　老者停下手中的铁锤，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布满了烧伤和疤痕，一只眼睛是瞎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另一只眼睛却是锐利的，像鹰一样，在沈烬辞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咧嘴笑了。
　　“沈小子？你还没死啊？”
　　“托你的福，还活着。”沈烬辞走到熔炉边，伸手烤了烤火，“我需要你帮我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老铁放下铁锤，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沈烬辞从怀里掏出那本账簿，递了过去。
　　老铁接过来，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仙宫的丹册？”
　　“不是原册，是我这些年搜集整理的副本。”沈烬辞说，“但里面有一部分内容，被人用仙术加密了，我解不开。你在这方面是行家，帮我看看。”
　　老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着那本册子走到灯下，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抬头看向沈烬辞。
　　“你知道这里面记的是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东西要是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会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
　　老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册子合上，还给沈烬辞。
　　“这个活儿，我接不了。”
　　沈烬辞没有接，只是看着他，平静地说：“你还没看是什么加密手法。”
　　“不用看。”老铁摇头，“能在这本册子上下这种禁制的人，整个仙界不超过五个。我不想惹那个麻烦。”
　　“你已经惹了。”沈烬辞的语气依然平静，“你刚才翻过了那本册子，看到了里面的内容。就算你现在把它还给我，你也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你觉得那些人会放过你吗？”
　　老铁的脸色变了。
　　“你他娘的——”他瞪着沈烬辞，咬牙切齿，“你是故意的？”
　　“是。”沈烬辞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我找不到第二个能解开这种禁制的人。你是唯一的希望。”
　　老铁瞪着他，瞪了很久，最后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转身走回铁砧前，拿起铁锤，狠狠地在铁胚上砸了一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三天。”他头也不回地说，“三天后来取。”
　　沈烬辞把册子放在一旁的木架上，拱了拱手：“谢了。”
　　“滚吧，看到你就烦。”
　　沈烬辞转身走出铁匠铺，温知珩紧跟在他身后。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温知珩才小声问道：“那个老铁……他是什么人？”
　　“以前是仙界的首席铸剑师。”沈烬辞说，“后来因为得罪了权贵，被挖了一只眼睛，赶出了仙界。他在鬼界流浪了很多年，最后在这座城里落了脚。”
　　温知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本册子上的禁制，是谁下的？”
　　沈烬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母亲。”
　　温知珩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烬辞的背影渐行渐远，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他想起母亲那双温柔的手，想起她笑着给他盛粥的样子，想起她在御花园里修剪灵桃树的身影。
　　他想起她在看到那张符文时，微微颤抖的右手小指。
　　沈烬辞走出去几步，发现他没有跟上，停下来回头看他。
　　“走不走？”
　　温知珩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迈步跟了上去。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