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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地   第二天 ...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他们就离开了落魂镇。
      沈烬辞走在前面,步伐比昨天稳了很多,但温知珩注意到他左肩的动作还是有些僵硬,显然伤口还在疼。他没有问,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出了镇子往西,路越来越难走。先是平坦的土路,然后是碎石坡,再后来连路都没有了,只能在灌木和乱石之间穿行。沈烬辞对这些地形极其熟悉,每一次转弯、每一次攀爬都毫不犹豫,像是闭着眼睛都能走。
      温知珩跟在后面,好几次差点滑倒,但每次都及时抓住了旁边的树枝或岩石,勉强稳住了身形。他的手掌被粗糙的岩石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抱怨,只是把破皮的手掌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走。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沈烬辞在一处山脊上停了下来。
      “到了。”
      温知珩气喘吁吁地爬上山脊,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向前望去。
      山脊下方是一处狭长的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东面一个出口。山谷里长满了荒草和灌木,几乎看不到路的痕迹。谷底散落着一些坍塌的石屋,屋顶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长满青苔的残垣断壁,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谷口处,有一棵枯死的老树,树干歪斜着,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树下散落着一些锈蚀的铁片,依稀能看出是铜铃的碎片。
      炊灯谷。
      沈烬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下方的山谷,看了很久。
      温知珩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这个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风吹过山谷,吹动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是风声。
      “我七百多年没有回来过了。”沈烬辞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温知珩看着他,发现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我怕我回来了,会忍不住把这座山谷一把火烧了。”沈烬辞继续说,“又怕我真的烧了,就连最后这点念想都没了。”
      他说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下山脊,朝山谷走去。
      温知珩跟在他身后,踏入了这座被遗忘了七百年的村庄。
      走进山谷之后,温知珩才真正感受到这里的荒凉。那些残垣断壁已经被藤蔓和杂草覆盖了大半,石缝里长出小树,根系深深扎进墙体,把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进一步撕裂。地面上到处散落着陶罐的碎片、腐朽的木器、锈蚀的铁具,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已经辨认不出原来是什么的东西。
      沈烬辞在一座坍塌的石屋前停了下来。
      这座石屋比其他房屋要大一些,门前还有一块平整的石板,像是曾经的门阶。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但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小孩子用石子胡乱画上去的图案。
      沈烬辞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
      “这是我画的。”他说,“小时候我爹教我写字,我不爱学,就在门口乱画。我娘看到了,也不骂我,只是笑着摇摇头,然后帮我把画得特别丑的那些擦掉。”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他的手指停留在那些模糊的刻痕上,久久没有移开。
      温知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小,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沈烬辞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他穿过坍塌的房屋,走过长满荒草的庭院,在一处已经被藤蔓完全覆盖的低矮石台前停了下来。他伸手拨开藤蔓,露出石台的本来面目——那是一块长方形的青石板,表面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凹凸不平,但依稀能看出上面刻着一些字。
      温知珩凑近了看,辨认出那些字是:
      “沈渡之墓。妻姜蘅立。”
      字迹娟秀工整,但笔画末端有些微微的发抖,像是在刻这些字的时候,握刀的手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
      沈烬辞在那块墓碑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跪下,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风穿过山谷,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他衣角,吹动墓碑上缠绕的枯藤。那些枯藤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叹息。
      温知珩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烬辞终于动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墓碑前。
      那是一颗铜铃。
      小小的,已经褪色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但依稀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是青色。和温知珩之前在落霞关看到的那柄刀穗上系的铜铃一模一样。
      “我当年走的时候,只捡了这一颗。”沈烬辞的声音很轻,“现在把它还回来。”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然后转身,朝山谷外走去。
      温知珩跟上他,走出几步之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颗铜铃静静地躺在墓碑前,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光芒。
      他们走出山谷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沈烬辞在山谷外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后递给温知珩。温知珩接过来,也喝了一口,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暮色中的炊灯谷。
      “我爹叫沈渡,”沈烬辞忽然开口了,“我娘叫姜蘅。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温知珩静静地听着。
      “我爹是个郎中,专治各种魂伤。不管是人是鬼,只要是受了伤的残魂来找他,他都治,有钱的收钱,没钱的赊着,实在付不起的,他就摆摆手说‘算了,下次路过带壶酒来就行’。”
      “我娘做饭很好吃。她熬的魂汤,是整个炊灯谷最好的。每年冬天,她都会熬一大锅,分给路过的野鬼和伤魂。那些鬼喝了她的汤,都说暖和。”
      沈烬辞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出事那天,我跑出去抓萤骨虫了。我娘追到谷口,往我兜里塞了两块桂花糕,说‘早点回来,别走太远’。我说‘知道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两块桂花糕,我一直没舍得吃。后来干了,碎了,被我揣在怀里,揣了很久。”
      温知珩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如果我那天没有出去,”沈烬辞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果我留在家里,也许我能跟他们一起死。也许我就不用一个人活到现在。”
      “沈烬辞。”温知珩叫了他一声,声音有些哑。
      沈烬辞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活着,不是你的错。”温知珩说,“你不应该为此感到愧疚。”
      沈烬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线。
      “我知道。”他说,“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夜幕彻底降临了。炊灯谷被黑暗吞没,那些残垣断壁消失在夜色中,像是从未存在过。
      只有风还在吹,吹过空旷的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温知珩坐在沈烬辞身边,陪着他,看着那片黑暗,一直到天亮。
      温知珩没有说话,只是陪着沈烬辞在山谷口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沈烬辞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惊醒了靠在石头上打盹的温知珩。温知珩睁开眼,看到沈烬辞站在晨曦中,背对着他,望着炊灯谷的方向。
      “走吧。”沈烬辞说。
      温知珩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没有问去哪里,只是默默地跟上。
      他们沿着山谷外围走了一段路,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沈烬辞停了下来。山坳里有一座小小的坟包,比沈渡的墓还要简陋,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一块不规则的石头立在坟头,像是随手捡来放在那里的。
      沈烬辞在那座坟前蹲了下来。
      “这是小萤的墓。”他说。
      “小萤?”
      “炊灯谷的一个孩子。比我小几岁,父母早亡,我爹娘收养了她。出事那天,她也在谷里。”
      温知珩看着那座简陋的坟包,心里一阵发紧。
      “我回来过几次,每次都会来这里看看她。”沈烬辞伸手拂去坟头上的落叶,“我跟她说,我替她报仇了。杀了她的人,我一个都没有放过。”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温知珩注意到,他拂去落叶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但她不会活过来了。”沈烬辞说,“炊灯谷的所有人都不会活过来了。我杀了再多的人,他们也回不来。”
      温知珩蹲下身,和他并排蹲在坟前。
      “小萤,”沈烬辞对着那座坟说,“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他是仙界太子,但他跟那些人不一样。他正在学着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顿了顿,又说:“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到最后。但至少现在,他还愿意往前走。”
      温知珩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对着那座坟郑重地拜了一拜。
      沈烬辞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走吧,还有一段路要赶。”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直在赶路。
      沈烬辞带着温知珩走过了许多地方——一些隐藏在深山里的鬼修聚居地,一些被仙界势力遗忘的边陲村落,一些曾经繁荣如今已成废墟的小镇。每到一处,沈烬辞都会找到当地的老人或知情者,向他们打听一些事情。
      温知珩逐渐明白,沈烬辞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他是在收集证据。
      那些被仙界当作“炼丹材料”的人,并不是全部来自鬼界。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仙界底层——那些资质平庸、出身寒微、无依无靠的散修,那些被家族抛弃的弃子,那些在仙界边缘地带艰难求生的普通人。
      他们失踪了,但没有人会去寻找他们。因为在仙界上层眼中,他们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而将这些“材料”输送到仙宫丹房的,是一条庞大而隐秘的产业链。有人在鬼界负责抓捕,有人在仙界负责转运,有人在仙宫内部负责接收和炼丹。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参与,每一个人都从中获利。
      沈烬辞把这些线索一条一条串联起来,记录在一本薄薄的册子上。他的字迹很工整,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像是一本正在逐渐成形的账本。
      “你在写什么?”一天晚上,温知珩终于忍不住问道。
      “一本账。”沈烬辞头也不抬地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总有一天,我要拿着这本账,一笔一笔跟他们清算。”
      温知珩看着他那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受。这个人身上背负的东西太重了,重到温知珩不敢想象他是如何撑到现在的。
      “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温知珩问。
      沈烬辞停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连同笔一起推到温知珩面前。
      “把你记得的那些名字写下来。”
      “哪些名字?”
      “那些在地下室里关着的人。你在密室里看到的那些。你还记得他们的样子吗?”
      温知珩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下他所记得的一切——那些人的相貌、衣着、被关押的位置,以及他所能回忆起的一切细节。他写得很慢,因为每写下一个细节,他就会想起那张小女孩的脸,想起她胸口的符文,想起她冰凉的身体。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写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把册子推回给沈烬辞,发现沈烬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
      温知珩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自从他们相识以来,他从来没有见过沈烬辞在自己面前睡过觉。他总是说“你睡吧,我守着”,然后在温知珩睡着之后,一个人默默地坐到天亮。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轻轻披在沈烬辞身上,然后靠在另一面墙上,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这几天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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