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忘川源 沈烬辞 ...
-
沈烬辞沿着湖畔的小径往前走,温知珩紧随其后。
这片天坑中的森林与外界的荒芜截然不同,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湿润清新,草木葱茏,鸟鸣啁啾,完全不像是鬼界深处应有的景象。如果不是头顶那四面高耸的崖壁提醒着他们身处何地,温知珩几乎要以为自己回到了仙界的某个灵秀之地。
穿过一片密林之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湖岸边,一棵巨大的古树巍然矗立。树干粗得要十余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枝干上垂落着无数气生根,深深扎入土壤之中,形成了一片天然的廊柱。树根盘虬卧龙,有些裸露在地表之上,表面覆满了青苔,看起来已经在此生长了数千年乃至上万年。
古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头发花白,随意地披散在肩上,面容看起来大约五六十岁的模样,五官深邃,眉骨很高,一双眼睛是极淡的灰色,几乎与银白色的头发融为一体。他正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一根钓竿,鱼线垂入湖中,神情悠闲,像是在享受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沈烬辞在距离那人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行了一礼。
“前辈。”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动了动鱼竿,语气懒洋洋的:“来了啊。比我想的要晚一些。”
“路上耽搁了。”沈烬辞直起身,“丹巢那边,已经处理完了。”
“我知道。”那人说,“爆炎晶的动静那么大,我这边的水都震了三震。你看看,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他提起鱼竿,鱼钩上空空如也,连饵料都不见了。
沈烬辞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那人把鱼竿搁在一边,终于转过头来,那双极淡的灰色眼睛在沈烬辞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又移到了他身后的温知珩身上。
他的目光在温知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个小家伙,长得倒是有点像他母亲。”
温知珩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但他眼神不像。”那人继续说,“他母亲的眼神,我见过,那是看什么都像在看棋子的眼神。这小子的眼神嘛——还带着点人味儿。”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烬辞:“说吧,找我什么事?”
沈烬辞从怀中取出一份油布包裹的账册,双手递上前去。
“晚辈此次前来,是想请前辈出面,主持公道。”
那人没有接,只是瞥了一眼那本账册,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公道?”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沈烬辞,你活了七百年了,难道还不知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公道这种东西吗?”
“我知道。”沈烬辞没有退缩,“但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本账册。
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估量它的重量。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仙界吗?”他问。
沈烬辞没有回答。
“因为我厌倦了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那人说,“仙宫也好,鬼界也罢,说到底都是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有权力的地方就有肮脏。我活了太久,看过太多,不想再掺和了。”
他把账册放在身边的树根上,拍了拍手。
“所以你来找我,是找错人了。”
沈烬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如果我说,这件事关系到生死法则的根本呢?”
那人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沈烬辞,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你说什么?”
“续天丹。”沈烬辞一字一句地说,“它的真正作用,不仅仅是延长寿元。它在改变生死法则本身。有人在用活人的魂魄,尝试改写天道运行的规则。”
“一旦成功,生死之间的界限将被彻底打破。届时,死者可以复生,生者可以不死——但代价是,整个轮回体系将会崩溃,世间万物都将陷入永恒的混乱。”
那人盯着沈烬辞,盯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本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这一次,他看得很认真。
湖面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声响。
温知珩站在沈烬辞身后,屏住呼吸,看着那个白发老人一页一页地翻阅着账册,心中忐忑不安。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人合上了账册。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那片碧绿的湖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
“你母亲比你想象中要疯得多。”他这句话是对温知珩说的。
温知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落叶,将那本账册收入袖中。
“这东西我先留着。”他说,“至于要不要出面——我再想想。”
沈烬辞再次拱手行礼:“多谢前辈。”
“别急着谢我。”那人摆了摆手,“我还没答应你呢。只是这东西确实有点意思,值得多看两眼。”
他转身,朝着古树后的一座简陋的木屋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对了,你父亲临终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你。”
沈烬辞的身形猛地一震。
“他说:‘阿辞,别怕。’”
那人说完,便继续走进了木屋,关上了门。
沈烬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温知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于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站在沈烬辞身边,陪着他,一起看着那片碧绿的湖水,看着湖面上那些悠然自得的白色水鸟,看着头顶那片被崖壁围住的、小小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