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里少年不长大》夕上枕清川

18、父信 沈烬辞

　　沈烬辞没有回答那道虚影的问题。
　　他低下头，手指颤抖着拆开了那封信的封口，抽出里面泛黄的信纸。纸页很薄，有些地方已经被岁月侵蚀得近乎透明，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他展开信纸，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了原地。
　　温知珩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沈烬辞的背影，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握着信纸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另外一种——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东西。
　　沈烬辞看了很久。
　　久到虚影都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表情。
　　然后沈烬辞放下了信，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木匣中，合上盖子。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虚影，左眼中的红光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父亲在信里说，”沈烬辞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有些反常，“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选择闭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当时揭发了你，炊灯谷所有人都会死，一个不留。他选择沉默，至少让小萤和多活了三年。”
　　虚影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父亲一直都是个聪明人。”
　　“他还说，他不恨你。”沈烬辞继续说，“因为他知道你做的这些事情，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长生。你是为了救一个人。”
　　虚影的笑容凝固了。
　　那是她从现身以来，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沈烬辞看着她，目光平静而锐利：“你要续天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仙帝——我的父亲，温知珩的父亲。他才是真正需要续天丹的人。”
　　此言一出，不止是虚影，连温知珩都愣住了。
　　“我父亲？”温知珩脱口而出，“他怎么了？他身体一直很好，从来没有——”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些被他忽略已久的细节。父亲偶尔会在早朝之后独自待在后殿很长时间，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父亲每年都会有一段日子“闭关修炼”，那段时间连他都不能去见；父亲的鬓角，在他记事起就已经白了，但这么多年过去，那些白发既没有增多，也没有减少，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维持在了那个状态。
　　还有——他从未见父亲动用过全力出手。
　　一次都没有。
　　“你父亲在三百年前的一次远征中受了重伤，伤及本源。”沈烬辞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入温知珩耳中，“从那以后，他的修为就开始逐年衰退。续天丹虽然不能根治他的伤势，但可以延缓衰退的速度，让他多撑几年。”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整个仙宫只有三个人知道。你母亲，你父亲，还有——当年为他炼制第一颗续天丹的人。”
　　“那个人是谁？”温知珩问。
　　沈烬辞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
　　“沈渡。”
　　温知珩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父亲沈渡，曾经是仙界最好的魂伤医师。”沈烬辞的声音依然平静，“当年仙帝重伤之后，是你父亲为他炼制了第一颗续天丹，暂时稳住了他的伤势。后来你母亲发现，续天丹的主要原料，是活人的魂魄。”
　　“她找到你父亲，要他继续炼制续天丹。你父亲拒绝了。于是她开始自己研究续天丹的配方，建立了一条完整的炼制链条。而你父亲——被她留在了炊灯谷，名为保护，实为囚禁。”
　　温知珩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向那道虚影——他母亲的投影——希望她能否认这一切。
　　但虚影没有否认。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疲惫，无奈，以及一丝深不见底的悲哀。
　　“你父亲的信里，写了这么多？”虚影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他写了一切。”沈烬辞说，“他写了他为什么会留在炊灯谷，写了他为什么会选择沉默，写了他对我和我娘的愧疚，也写了他对你的理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说，他不恨你。他希望我也不要恨你。”
　　虚影闭上了眼睛。
　　丹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只有丹炉中的火焰还在燃烧，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一颗沉重的心脏在跳动。
　　最终，虚影睁开了眼睛，看着沈烬辞，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你呢？”她问，“你恨我吗？”
　　沈烬辞与她对视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只木匣，看着匣盖上那两个笨拙的刻字——“阿辞”。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试着，不恨。”
　　虚影看着他，良久，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掌控感，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释然。
　　“你比你父亲想象中要更好。”她说。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金色光芒逐渐消散。
　　“净坛法阵我已经撤掉了。”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带着那些账册走吧。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金光，融入了空气中。
　　水晶枢纽上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下去，恢复了原本的沉寂。
　　丹室里只剩下了丹炉的轰鸣声，和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沈烬辞站在原地，抱着那只木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温知珩。
　　“走吧。”他说，“该炸了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