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里少年不长大》夕上枕清川

15、玉门之内 玉门在

　　玉门在沈烬辞手中无声地敞开。
　　门内的景象，让温知珩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丹室，四壁由白玉砌成，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金石，头顶悬着一盏琉璃灯，灯中燃烧的不是那种诡异的蓝绿色火焰，而是温暖柔和的白色光芒，将整间丹室照得如同白昼。
　　丹室正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丹炉。
　　那座丹炉足有两人合抱之粗，通体紫金色，炉身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和云纹，三足而立，气势恢宏。炉下有地火口，赤红色的火焰正从地底涌出，舔舐着炉底，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炉盖紧闭，但从缝隙中透出一缕缕白烟，带着一股浓郁的药香——以及那股焦糊甜腻的气味，比外面更加浓烈。
　　丹炉周围，摆放着数个玉石药台。药台上陈列着各种药材，灵芝、雪莲、朱果、龙涎……每一样都是世所罕见的珍品，随便拿出一株都足以让外面的修士争破头颅。
　　而在丹室最内侧的一面墙壁前，立着一排黑檀木架。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个白玉瓷瓶，每个瓶身上都贴着一张红色标签，标签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编号和日期。
　　温知珩的目光扫过那些瓷瓶，忽然定住了。
　　其中一个瓷瓶的标签上，写着：“庚辰年七月，甲等，七十三号。”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庚辰年七月——那是他跟随仙宫巡查使前往鬼界的前一个月。
　　也就是说，在他还在仙宫中无忧无虑地练剑读书的时候，这座丹巢里，已经有第七十三个人被炼成了丹药。
　　沈烬辞没有去管那些瓷瓶，径直走向丹室东南角的一张紫檀书案。书案上堆满了卷宗和册子，有些摊开着，有些叠放在一起，墨迹尚新，显然是最近才书写完成的。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册子，翻看了几页，手指停住了。
　　温知珩走过去，低头一看——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着来历、修为、年龄以及“成丹率”。名单的最后几行，墨迹还很新，显然是不久前才添上去的。
　　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那几个名字，是他之前在落魂镇的告示栏上看到过的——那些被通缉的“逃犯”，那些被指控“勾结鬼界、背叛仙界”的人。
　　原来他们不是逃犯。
　　他们是“材料”。
　　温知珩的手微微发抖。他放下那份名单，又拿起另一本册子。翻开一看，是一本账册，记录着丹药的流向——某某年某月某日，若干枚续天丹送往仙宫，经手人某某；某某年某月某日，若干枚续天丹送往某位仙尊府邸，经手人某某……
　　那些经手人的名字里，有不少是他认识的。
　　甚至有他叫过“叔叔”的人。
　　温知珩合上账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在晃动，整个世界都在倾斜。他一直以来所相信的一切——仙宫的正统、父母的仁德、仙界的秩序——都在这一刻，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温知珩。”
　　沈烬辞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将他从混乱中拉了回来。
　　温知珩睁开眼，看到沈烬辞已经摘下了黑面具，正站在他面前，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注视着他，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他做出选择的认真。
　　“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沈烬辞说，“这些账册、这些名单、这些瓷瓶，全都是证据。你可以选择不相信，也可以选择假装没看见，然后离开这里，回到你的仙宫去，继续做你的太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你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和我一起，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
　　温知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本账册，看着上面那些熟悉的名字，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日期。
　　他想起了那个在密室中死去的小女孩。
　　想起了那些在石台上挣扎的人。
　　想起了炊灯谷的那座孤坟。
　　想起了沈烬辞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抬起头，看着沈烬辞，说了一句话。
　　“我要怎么做？”
　　沈烬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很轻微的变化，像是紧绷了太久的面部肌肉，终于放松了一丝。
　　“把这些账册全部带走。”他说，“然后，炸了这座丹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