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里少年不长大》夕上枕清川

13、启程 次日清

　　次日清晨，不归城的城门刚开，沈烬辞和温知珩便踏上了北行的道路。
　　出城之后，眼前的景色骤然一变。城墙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城内好歹还有人气，有烟火，有活物生存的痕迹；城外则是一片苍茫的灰白色大地，寸草不生，连鸟兽的影子都看不到。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像是随时会压下来一般。
　　那条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在现实中并没有明显的道路。沈烬辞全靠记忆和方向感在前方引路，偶尔停下来掏出地图核对一番，然后继续前行。温知珩跟在后面，脚下踩着松软的灰土，每一步都陷进去半个脚掌，走得十分吃力。
　　走了大半日，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
　　河水浑浊，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铅灰色，流速极缓，几乎看不出流动的迹象。河面上漂浮着一些零星的碎冰，冰块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两岸的滩涂上散落着一些白骨，有大有小，有些已经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如玉，有些还残留着破碎的布料。
　　“这是冥河的支流。”沈烬辞在河边停下脚步，“过了这条河，才算真正进入鬼界的腹地。”
　　温知珩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漂浮的白骨，心里生出一股不适感。他从小在仙宫长大，见过的水都是清澈见底的灵泉仙水，从未见过这样浑浊阴暗的河流。
　　“怎么过河？”他问。
　　沈烬辞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把手伸进河水里。他的手指触碰到水面的一瞬间，河水忽然剧烈地翻滚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被惊动了。紧接着，一团黑影从河底缓缓升起，浮出水面——
　　那是一艘船。
　　准确地说，是一艘用骨头拼成的船。大小刚好能容纳两个人，船身由各种粗细不一的白骨拼接而成，缝隙处填着一种黑色的胶状物质，看起来既结实又诡异。船头立着一根骨质的桅杆，上面挂着一盏幽绿色的灯笼，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上来。”沈烬辞率先跨上船，向温知珩伸出手。
　　温知珩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了他的手，跳上了船。船身晃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
　　沈烬辞拿起船尾的一根骨篙，撑了一下岸边，船便缓缓驶离河岸，朝着对岸的方向漂去。
　　河水在船底无声地流淌，偶尔有一两块碎冰擦过船身，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温知珩坐在船头，看着那盏幽绿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盯着他们看。
　　“这条河里有什么？”他忍不住问。
　　“怨魂。”沈烬辞说，“死在冥河里的人，魂魄会被河水困住，无法超脱，永远沉在河底。刚才我召船的时候，就是从它们身上踩过去的。”
　　温知珩的脸色白了几分：“踩……踩过去？”
　　“放心，它们伤不到你。”沈烬辞的语气很平淡，“只要你不掉进水里。”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温知珩下意识地抓住船舷，低头往水里看去。浑浊的河水下，隐约可以看到一张惨白的脸正贴在船底，一双空洞的眼睛透过水面，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沈烬辞快步走过来，一篙插入水中，用力一搅。水下的那张脸瞬间消散了，船身恢复了平稳。
　　“说了别看。”沈烬辞收回骨篙，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温知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水面上移开，盯着远处的对岸，不再往下看。
　　船行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抵达了对岸。
　　温知珩跳上岸的时候，双腿有些发软，但他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沈烬辞把船拴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过了河之后，地貌又发生了变化。灰白色的大地上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着一种黑色的灌木，枝条扭曲，叶子呈针状，像是被冻僵了的蜘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越往前走，味道越浓。
　　“快到地方了。”沈烬辞说。
　　温知珩跟在他身后，翻过一座丘陵，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丘陵下方，是一大片凹陷的盆地。盆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建筑——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一座堡垒。通体漆黑，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只趴伏在地上的巨兽。堡垒的顶部冒着滚滚黑烟，升入空中，与低垂的云层融为一体。空气中那股硫磺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丹巢。”沈烬辞说出了那个名字。
　　温知珩站在丘陵上，看着那座黑烟滚滚的堡垒，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就是那些失踪之人的终点。那些被抽魂炼魄的人，就是被送到这里，变成了丹药的一部分。
　　“我们怎么进去？”他问。
　　沈烬辞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面具，戴在了脸上。
　　那张面具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了两个孔洞。戴上之后，沈烬辞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灰衣青年，而是一个冷漠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黑影。
　　他转过头，透过那两个孔洞看着温知珩，声音也变得低沉了几分。
　　“跟我来，不要说话，不要东张西望。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你是新来的药奴。”
　　温知珩点了点头，把所有的疑问和不安都压了下去。
　　沈烬辞转过身，朝着那座黑烟滚滚的堡垒走去。
　　温知珩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