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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他错过了那班车 十二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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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日,陈舒宁比约好的时间早出了门。
出门前她换过一次衣服。第一件是平时常穿的套头卫衣,套上后挑不出毛病,可对着穿衣镜站了一会儿,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又换了件细软的浅色毛衣。母亲从她房门口经过,探头问外面冷飕飕的,穿这个行不行?她忙解释外面还要套呢子大衣,母亲这才作罢走开。
门刚虚掩上,陈舒宁又抽出湿纸巾蹲下擦鞋,连鞋边那点不易察觉的浮灰都不肯放过。不过是看场电影,至于吗?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可换下来的那件衣服仍揉在床头,她半点没打算再穿回去。
坐上公交车,陈舒宁才掏出手机给江宇帆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出门了。他回得极快,说也在路上,顺带问她吃过午饭没有。
陈舒宁回了句“吃过了”,把手机揣回包里。车刚开过两站,又忍不住摸出来,点开相册仔细确认电影开场的时间。
那天是个干冷的晴天,没下雨。她踩着扶梯进商场时,江宇帆已经等在影院门口。他穿了件深色大衣,身形清瘦修长,正低着头划手机。离开熟悉的校园,身边既没有顾宁,也没有其他同行的同学,陈舒宁忽地生出几分迟疑与生涩,站在原地缓了口气,走近了好几步才轻声叫他:“江宇帆。”
他闻声抬头,眼底漾开笑意,收起手机朝她迎过来。
“比我想的还要早。”
“怕周末公交不好等。”
“离开场还有一会儿,你想喝什么?”
两个人并肩在饮品吧台前排队。排在前面的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拽着大人的衣角,反复问能不能买超大桶的爆米花;问到第三遍时,陈舒宁没忍住抿嘴笑了。江宇帆偏过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跟着笑,低声问:“要不我们也买一桶?”
“小的就够了。”她说。
“真不学他多争取两遍?”
陈舒宁飞快睨了他一眼,笑着摇头。方才那点由于独处生出的紧绷与生疏,悄无声息地散了。
影厅里光线昏暗,陈舒宁把双肩包抱在膝前坐好。江宇帆侧身从她面前经过落座,她慌忙把脚往后缩,暗想这排座位的过道怎么修得这样窄。等他在身旁坐稳,她又觉得两人共用的扶手近得让人心慌。手肘试探着往内侧挪了两次,怕动作太明显显得自己局促,便生生僵住不动了。
灯光彻底熄灭,大银幕亮起,她才慢慢舒了一口气。
片头刚过,江宇帆忽然微微倾身靠过来,压低嗓音问了一句。陈舒宁明明听得真切,耳根却骤然烫了起来,目光直勾勾钉在银幕上不敢转开。等身侧的动静退回去,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还没回话。
她暗自懊恼,隔了两秒才匆忙点头,侧光里却见他已经坐正看银幕了。
陈舒宁收拢心思,过了一会儿才真正跟上剧情。中途有一处荒诞幽默的转折,影厅里笑声四起,她下意识转头看他,恰好他也转过脸来。四目相对的一瞬,心跳猛地漏了半拍,两人又极有默契地慌忙转回前方。
陈舒宁悄悄咬了咬唇,警告自己不能再走神。回家要是被母亲问起剧情,总不能说自己一下午净偷看旁边的人了吧。
散场的人流涌动,江宇帆随着她缓步往外走,问:“觉得怎么样?”
“挺好看的。”
“后半段你好像都不怎么出声。”
“公共场合看电影,本来就不该一直说话。”
“也是。”他失笑点头,“不过我说的是高潮那一段,你好像有点走神。”
陈舒宁这才明白他指的是哪一段,便连忙讲了自己对伏笔的理解。江宇帆听着,有的赞同,有的却持有异议,出了影厅还在跟她顺时间线。退场通道人挨着人,嘈杂不堪,她被打断了好几次,思路渐渐乱了,只好揉了揉额角告饶:“回去我再琢磨琢磨,现在满脑子都是晃动的人影。”
江宇帆闻言放缓脚步,护着她避开拥挤的人流,退到中庭稍显开阔的护栏边。
“其实……前半段有处情节我没看明白。”陈舒宁微红着脸坦白。
“哪一处?”
她比划着讲了几句,说到自己把配角误认成主角的乌龙,江宇帆毫无防备地笑出了声。陈舒宁羞恼交加,抬手轻轻搡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小点声!”
“怪不得开场我问你,你只顾着点头。”
“谁让你突然凑过来……”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耳廓烧得厉害。江宇帆倒没追问,只是侧身指着影城外立着的巨幅海报,耐心地指给她看人物关系。陈舒宁顺着看去,这才发现刚才争辩了半天,两人根本没在说同一处。
“那我前面长篇大论全白说了。”
“没有,分析得特别认真,我差点就信了。”
陈舒宁又气又笑,作势还要推他。他笑着往后让了半步,眼里满是戏谑。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把走神的缘由认了一半:“那会儿我是在看你……又没全盯着银幕。”
江宇帆脸上的笑意倏地凝住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陈舒宁心跳如擂鼓,慌忙低下头在包里翻找票根,嘴硬地补救:“……看你到底看懂没有,谁让你老打断我。”
江宇帆凝视着她低垂的发顶,唇角一点点扬起,很默契地没去拆穿那句拙劣的找补。他目光落向她攥着票根的指尖,低声问:“现在回去吗?”
陈舒宁看了一眼手机,离晚饭还早。早晨就把作业写完了,出门前也跟家里报备过会晚些归家。
“……我还不想回去。”
说完,陈舒宁鼓起勇气抬头迎上他的视线,把那句习惯性的退路——“你要是忙就算了”——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江宇帆眼底掠过一丝欣喜,抬手往楼下指了指:“楼下有家电玩城,去看看?”
两人乘扶梯下楼。经过转角的玻璃幕墙时,陈舒宁看见镜面倒映出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肩头几乎挨在一起,心底微动,又矜持地移开了视线。
电玩城里音乐震耳欲聋。穿过跳舞机和赛车区,江宇帆停在两台连排的投篮机前,转头挑眉问她:“玩吗?”
“我手劲小,投不准。”
“距离比标准框近多了,试试看。”
陈舒宁抱起一枚篮球试投,球在篮筐边缘弹了一下,飞了出去。她有些赧然地退开,江宇帆便站上前接手。起初几个空心入网,节奏极稳,可随着倒计时加快,他也开始急躁失手,最终定格的分数离通关差了一截。
“再来一把。”他不服气地拍了拍球。
陈舒宁倚在护栏旁笑他:“刚才不是说随便试试吗?”
“这一把算动真格的。”
第二局她站在一旁替他看分,见他越投越急,便忍不住在旁边提醒“别慌、慢点”,江宇帆最后一颗球刚脱手,蜂鸣器就尖锐地响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撑着膝盖看记分牌,分数依旧没达标。
陈舒宁早已笑得直不起腰,凑过去打趣:“这回江大选手还有什么借口?”
“没借口,今天手感确实糙。”他摊开手心,露出剩下的几枚游戏币,仍有些不甘心地瞥着篮筐,“要不再开一局雪耻?”
陈舒宁本想由着他,余光扫过斜对面的玻璃橱窗,改了主意:“先陪我玩一次吧,你都独占两轮了。”
“行,听你的,挑一个。”他很痛快地把币全倒进她手心,顺从地跟在她身后。
陈舒宁在一台抓娃娃机前停下。她平时对玩偶谈不上痴迷,只是刚才路过,看见玻璃柜角落挤着几只毛茸茸的柴犬公仔,其中有一只脸朝下埋在缝隙里,屁股朝天,瞧着格外委屈落寞。
投币、落爪。陈舒宁连试了两次,机械爪绵软无力,只把那只小狗翻了个身。江宇帆自告奋勇接过操纵杆,抓钩落得比她还歪,连皮毛都没蹭到。
手心只剩最后两枚硬币了。陈舒宁没再投,把币妥帖地塞进口袋,趴在玻璃前看了一会儿:“今天先到这儿吧。”
江宇帆有些歉疚:“没给你抓出来。”
“挺好的呀,你看,”陈舒宁指了指橱窗,“至少现在把它翻过来了,能看见脸了。”
江宇帆一愣,随即朗声笑起来,转身离开时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重见天日的毛绒小狗。
走出商场大门,凛冽的冬风迎面吹来,陈舒宁拉紧大衣领口,才发觉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擦黑了。
公交站在马路对面。过了斑马线,江宇帆侧身替她挡着风,问:“冷不冷?”
“还好。”陈舒宁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侧头看他,“刚才看你那架势,是不是还憋着想回去投一局?”
“想是想,总得留点念想给下回。”
“下回你还拉我来啊?”
“不然这烂成绩就这么算了?”
陈舒宁眼弯成月牙:“那我下回绝不在旁边碎碎念,省得你投不进怪我分心。”
“谁怪你了?”他脱口而出,声音清朗干脆,“你说话跟我投不进有什么关系。”
他接得太自然,陈舒宁反倒怔住了,心头轻轻一撞,半晌才低声应了句:“……也是。”
暮色四合,站台前候车的人渐渐多起来。江宇帆常坐的那路公交车远远亮着车灯驶进站台,他扫了一眼线路牌,转头看向她:“你的车还得等?”
“我这路车隔得久,估计还得一阵。”
“那不急。”
“你那趟车停了,”陈舒宁催他,“快上去吧,不然一会儿没座了。”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候车的人流推搡着往前涌。江宇帆站在原地没动,反而往站牌阴影里退了半步,把上车的人让过去。
“我想再跟你待会儿。”他垂眸看着她,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话,“反正是起点站附近的线,下一班很快就来。”
陈舒宁未尽的话语卡在了嗓子眼里。
车门闭合,公交车喷出一股白气,缓缓驶离站台。深冬的寒风刮过面颊,陈舒宁插在衣兜里的手指悄悄攥紧,脸颊却一阵阵泛起滚烫的潮意。他分明能走的,却为了她把车放走了。她悄悄抬眼去看江宇帆修挺的侧影,又心虚地火速收回,假装专心致志地眺望路口的车流。
过了约莫一刻钟,陈舒宁的车终于摇晃着进站。上车前,江宇帆替她挡了一下后方拥挤的人群,叮嘱道:“到家发个消息。”
“好,你快等下一班。”
刷卡上车,陈舒宁挑了靠窗的空座坐下。车子起步滑出站台,车窗外,江宇帆依旧立在清冷的站牌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见她望过来,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陈舒宁趴在玻璃边,也用力挥手,直到街景倒退,那个深色的人影彻底缩成一个小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胳膊。
车行至半途,陈舒宁才恍然想起忘了敲定下次的时间。她摸出手机点开聊天框,指尖微颤地敲过去一句:“下回我想玩别的。”
江宇帆几乎是秒回:“好啊。还惦记解救那只小狗?”
陈舒宁弯着唇角,在摇晃的车厢里停顿良久,一字一顿地回:“也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破纪录。”
到家吃晚饭时,母亲随口打听电影好不好看。她低头扒饭,含糊地答挺好看的,后来又去楼下转了圈。母亲问买什么没有,她说没有,抓娃娃也没抓着。母亲笑话她白白搭了半天功夫,陈舒宁也跟着抿嘴笑,没作任何辩解。
洗漱完回房,林悦在微信上追问电影值不值得看。陈舒宁认真回复了,提醒她千万别去网上翻剧透。聊完电影,聊天界面静止下来,林悦发来一条:“怎么了?感觉你今天魂不守舍的,还有事?”
陈舒宁趴在书桌前,盯着发亮的手机屏幕,胸口那团温热的思绪翻涌着,终于压抑不住,诚实地敲下了一行字:
“我觉得,我好像喜欢江宇帆。”
那边立刻甩过来一个惊恐的问号,紧接着连发三条追问今天到底发生什么重大进展了。
陈舒宁托着下巴想了许久,敲字回复:“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一起看了场电影,打了一会儿游戏,最后……他错过了能坐的那班车,陪我等车来着。”
“那你现在高兴吗?”林悦问。
陈舒宁看着那两个字,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敲下:“高兴。”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把自己埋进臂弯里无声地笑了起来。换作以往,她大概会慌忙撤回,或者欲盖弥彰地补上一句“可能只是今天玩得太顺心”。但今晚,她一个字都不想抹掉。
林悦又问:“那你要跟他挑明吗?”
陈舒宁看着屏幕,良久才回:“暂时不了。”
江宇帆愿意把时间留给她,她今天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可若真要上前一步追问彼此的心意,她到底还差着几分孤勇。这才是他们第一次单独走在人群之外,她还贪心里想多约他几次,看看他在球场和考场之外的模样,也想让他看清真实的自己。
“先这样吧,”她补充道,“我还想多跟他待一会儿。”
林悦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包,保证替她绝对保密。
陈舒宁收了线,起身把周一要交的作业仔细理进书包。收拾妥当,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江宇帆发来的一张照片——影院那张薄薄的热敏纸票根平铺在深色木桌上。
江宇帆:“你的票还在不在?”
陈舒宁连忙从外套口袋里翻出来,展开抚平,也拍了一张传过去。
拍完,她拉开抽屉,将那张带着细微折痕的电影票夹进床头正读的那本书里,又顺手拍了书页发给他。
江宇帆发来语音,嗓音在深夜显得格外低沉温和:“书名叫什么?改天我也找来看看。”
陈舒宁便把封面拍给他。
屏幕上的光标跳动,江宇帆又发来一条:“下回抓娃娃还是先抓那只柴犬吧,再去给它翻个面。”
陈舒宁敲字:“想抓啊,可要是再去一次还抓不上来,未免太丢人了。”
江宇帆:“怕什么,我今天投篮连丢了两次人,名额早替咱俩用光了。”
陈舒宁被逗得伏在桌前笑出声,敲过去:“那在投篮机旁边,你真没嫌我在旁边叽叽喳喳的?我后来想想都觉得自己烦。”
“我要是嫌你吵,干吗叫你来?”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陈舒宁反复看了三遍。分明说的是游戏厅里的吵闹,胸腔里却像被温水浸透,又软又涨。她停顿半晌,敲下心底的想法:“那下回我也要投一次,不想总站在旁边给你报分了。”
“行,让你先投。”
“我可能一个都进不了,到时候你不准笑。”
“那感情好,我赢你就不费劲了。”
陈舒宁笑着啐他“少得意”。发完她才恍惚发觉,那些平日里谨小慎微、生怕被挑剔被看轻的笨拙心事,在他面前竟然这么轻巧地全倒了出来。江宇帆没有像旁人那样客套地说“你肯定能进”,可这种全然不当回事的轻松,反倒让她踏实笃定——哪怕一个球都没投中,他们大概也能高高兴兴地并肩走去车站。
屏幕微亮,江宇帆又问起那只狗:“今天干吗非挑那只脸朝下的?别的明明更好夹。”
“因为它脸朝下趴着啊,”陈舒宁回,“别的公仔都露着脸,就它趴在缝里,瞧着怪可怜的。”
“那它今天真得好好谢谢陈同学。”
她耳根微红,噼里啪啦敲了一大串反驳:“我没那么幼稚,知道那就是堆棉花玩具好不好!”
江宇帆:“没说你幼稚。其实后来我也一直在瞄它,就盼着那爪子能给点力掉下来,我也好跟你邀个功,说终于把它救出来了。”
文字映在眼底,陈舒宁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目光温柔地落在那本夹着票根的书上。
原来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傻气的细枝末节,真的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记在心上。
陈舒宁抿着唇,郑重地打字:“下回就算抓不到,也别急着走,我兜里还扣留着你两个游戏币呢。”
“成,下回这两个币绝不给投篮机征用。”
“你记住了啊,拉钩。”
他应下了。陈舒宁放下手机,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两枚冰凉泛着金属光泽的游戏币,整整齐齐码在书脊旁。
台灯投下暖黄的光晕。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说的话,大概比过去一整周还要多。以前和顾宁讨论喜欢的书,她也有倾吐不尽的见解,可一旦涉及周末要不要出门,两人之间总横亘着反复推敲的由头;换来一句不咸不淡的“随便”,她便能在深夜里反刍琢磨好几天。
但今天,江宇帆自己松开了抓向车门的手,目送那辆车开走。
她合上书页,将微翘的票角一点点压平。她已经想好了,下一次如果还剩时间,就由她先开口说出那句——“我还不想回家”。
关掉台灯,陈舒宁缩进被窝里。深冬的寒夜里,脑海里一遍遍重播着他站在冷风中、隔着车窗扬手道别的轮廓。
她在黑暗里闭上眼,悄悄弯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