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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她要送给另一个人 顾宁一直记 ...

  •   顾宁一直记得,江宇帆的生日在一月十四号。

      去年这个时候,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吃过顿饭。江宇帆当时一边往锅里涮羊肉,一边抱怨这日子挑得太背,偏偏卡在期末考前一周;哪怕心里再长草想痛痛快快疯玩一天,也得先算算底下压着多少张没动笔的理综卷子。今年的情形也没什么两样。到了十二月下旬,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时,江宇帆又提起了这茬,说正日子估计只能回家同父母吃碗长寿面,一切庆祝都得延期到考完放假。

      林悦端着餐盘在旁边起哄,问他想敲大家一顿什么好吃的。江宇帆笑着说还没定。陈舒宁就坐在斜对面,安静地把菜里的姜丝挑到盘子边缘,听他们聊了一会儿,才轻声确认了一遍:“一月十四?那真没几天了。”

      顾宁当时刚端来打好的汤,冒着滚烫白汽的瓦罐烫得他指尖发麻。他低头喝了两口,听见江宇帆语调轻快地应着:“是啊,过完生日再熬两场大考,这学期就算交代了。”

      近来这半个月,陈舒宁回头望向后排的次数,明显比往常密了许多。

      有时候是江宇帆隔着两排桌子叫她传张草稿纸,有时候是她自己不知想起了什么由头,攥着那个印着浅浅花纹的水杯从过道走过,步子慢下来,顺势就在他们桌旁停上一会儿。她待人一向妥帖周全,停下时也会跟顾宁搭话,问问某道压轴题写到了哪一步,或是听他接上两句不咸不淡的调侃,从不曾让谁在旁边落单。

      可顾宁心里跟明镜似的,一眼就能看出她眼底真正悬着的那份期待。那种微微偏着头、生怕漏掉对方一字一句的专注,他以前太熟悉了——只不过从前,陈舒宁用这种眼神看着的人是他。

      若是江宇帆不在座位上,她通常把正事问完便走,脚下绝不停留;但只要江宇帆在,哪怕最初只是拿个本子、借块橡皮,两人也能有一搭没一搭地站在那儿说上好几分钟。她同江宇帆讲话时,眼尾总带着点不自知的笑意,常常聊着聊着就忘了自己最初是要去水房接热水,直到被过道里匆匆走过的人蹭到胳膊,才如梦初醒般低头去看空空如也的杯底。

      有一回自习课间,顾宁实在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一句,她才赧然地吐了吐舌头,小声说“差点又忘了”。可转身往教室后门走时,她却又在门框边刹住脚,回头冲江宇帆压低声音叮嘱:“晚上回去别忘了把那个发我。”

      至于是“哪个”,顾宁一无所知。

      搁在以往,陈舒宁同他讲话是不用特意交代前因后果的。哪本闲书读到了关键处,课间走廊里哪个老师的口音又惹了笑话,她只要轻描淡写提两个字,顾宁心里立刻就能对上榫头。可如今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他却总像信号迟缓的接收器,非得等她和江宇帆顺着话头聊起外人听不懂的细枝末节,才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们之间已经积攒了那么多不必向旁人交代的默契。

      周三下午第四节自习,江宇帆被老张叫去办公室搬理综复习大纲。陈舒宁从前排走过来时,顾宁正伏在桌上算一道导数大题,笔尖没停,只当她又是来找后桌的人,眼皮都没抬便扔过去一句:“他去办公室了,还没回来。”

      “我不找他,我找你。”

      顾宁笔尖蓦地一顿,黑色的墨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浑圆的黑点。他抬起头。

      陈舒宁立在狭窄的课桌过道间,深蓝色的校服袖口蹭了一道浅浅的圆珠笔印。她先是下意识地朝江宇帆那张空着的椅子瞄了一眼,确认人确实不在,才稍稍倾身靠过来,把声音压得极低:“你们平时打球戴的护腕,分不分大小号?”

      “……看牌子。大部分分均码和偏紧的。怎么,你要买?”

      “嗯。”

      她应了一声,原本白皙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层薄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边缘:“我想给江宇帆挑一对当生日礼物。上次看你们在操场打半场,他打着打着老往上拽护腕,我下场顺嘴问了一句,他说那个洗太多次,松了。”

      顾宁攥着签字笔的指节骤然泛起一层苍白。

      陈舒宁丝毫没有察觉到桌对面少年的僵硬,只顾着自顾自地把手机屏幕微微侧过来给他看,小声比划着在网上挑好的几个运动品牌。她说款式看着都大差不差,纯色最好搭衣服,就是拿不准尺码;他跟江宇帆天天一块儿泡在球场上,身形手腕也差不多,肯定比自己有数。

      “你直接去问他不就得了。”顾宁听见自己的声音硬梆梆地吐出来,像块没焐热的石头。

      陈舒宁眨了眨眼:“直接问他,那他不就全知道了?还算什么惊喜。”

      “一对几十块钱的护腕而已,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这句话里的冷意和刺头太明显,连空气都跟着凝滞了一瞬。陈舒宁怔在原地,眼神里原本那点带着雀跃与商榷的光亮,一点点熄了下去。

      “毕竟是他生日,我想正式点儿当天再拿给他。”她轻声解释着,往后悄悄挪了半步,拉开了距离,“你要是拿不准也没关系,我周末自己去专卖店问问导购。”

      顾宁垂着眼,视线死死锁在面前那张写满了算式的草稿纸上。那道题早解出来了,笔尖却还沉沉地抵着纸背。他心里清楚得很,只要顺着她的话说一句“我也不懂”,她马上就会客客气气地道谢离开,他也就不必坐在这儿,被迫听她用那种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的语调,去替另一个男生盘算颜色、挑选尺寸。

      可陈舒宁没有立刻走,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桌旁。那句推脱的谎话在顾宁嗓子眼里滚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被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涩压了下去。

      他没办法骗自己。她刚才说,她连江宇帆在球场上扯护腕的微小动作,都记了整整一周。

      “他习惯戴纯黑的。”顾宁把目光别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喉咙发紧,“不过别买太勒手腕的线织款。去实体店买吧,万一不合适,拿着小票还能去柜台换。”

      陈舒宁原本紧绷的双肩明显松弛下来,唇角又抿出一点笑意。她说自己正打算去店里看实物,网上光看图片总怕有色差;她其实挺相中一款深灰色的,耐脏,又不像黑色那么死板,看着稍微特别一点。

      顾宁握着笔,在废纸上胡乱划着无意义的横线:“都行。”

      “你觉得……送这个他能用得上吧?”她似乎依然有些患得患失,追着问了一句。

      顾宁重新抬起头看她。从颜色、松紧到售后的退换,她一个人前前后后盘算了不知多少遍,临了却还要从旁人嘴里讨一句确凿的肯定。他真想问问她,江宇帆那副大大咧咧的脾气,什么时候挑剔过这些细枝末节?用得着用这种战战兢兢的心思去揣摩吗?

      可话滚到舌尖,落下来时只剩下一句干涩的回答:“用得上。他天天打球,怎么会用不上。”

      陈舒宁还想再翻下一张截图让他掌掌眼,顾宁却突然伸手,把桌面上散开的几张模拟卷一把扯了过来,动作有些粗暴:“剩下的你自己定吧。我又不是收礼物的人,问我有什么用。”

      陈舒宁彻底僵在了原地。她看着顾宁冷淡紧绷的侧脸,默默把亮着的手机锁了屏,塞回校服口袋:“我就是怕买错……算了,我自己去店里看吧。”

      试卷的右下角被顾宁硬生生捏出了一道死折。他低下头,用拇指指腹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把那道白色的折痕压平,过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硬挤出一句:“……刚才我算题算烦了,语气不好,不关你的事。”

      “没事,你赶紧刷题吧,不打扰你了。”

      她应得极快,平静、礼貌,甚至挑不出半点被冒犯的火气。向他轻声道了声谢后,她又极其自然地补了一句,嘱咐他千万别在江宇帆面前说漏了嘴。

      顾宁胡乱点了点头。看着她转身要走,胸口那团闷火不知怎么又窜了上来,脱口而出:“怎么突然想起来送这个?”

      话刚出口,他就想抽自己一耳光。她明明一开始就讲过了。

      陈舒宁停下步子,眼底滑过一丝淡淡的困惑,但还是好脾气地折回来回答:“因为碰巧听他念叨过一句。送礼物总得送人家正缺的吧,要是随便买个笔记本或者钢笔,他抽屉里早就堆成山了,送了也是落灰。”

      顾宁机械地点了点头,彻底闭上了嘴。

      陈舒宁踩着轻缓的步子走回前排,俯身在林悦耳边咬起了耳朵。林悦听着听着,冷不丁回过头朝最后两排飞快地扫了一眼,目光在顾宁脸上停留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顾宁猜不出她们在窃窃私语什么,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见不得光的窥探者,便猛地翻过一面试卷,笔尖重重落向新的大题。

      题干其实很直白,他顺着套路写出了前三步推导,算到最后一步代入数值时,算出来的答案却荒谬得离奇。他皱着眉一行行往回倒查,才发现自己在第一步就把已知条件里的常数看错了。

      他烦躁地把草稿纸揉成一团砸在桌角,心里那股无名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烧得整颗心脏都发干发苦。

      这工夫江宇帆抱着厚厚两摞油印大纲大步流星地跨进后门,胳膊肘一拐把卷子搁在顾宁桌上,喘着粗气让他帮忙往过道两边分。把卷子发散下去后,江宇帆扯开领口的拉链坐下,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随口问了句:“刚才自习课老班没过来吧?有人找我不?”

      顾宁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怎么了?”江宇帆偏头看向他。

      “……没怎么。”顾宁垂着眼把多余的卷子塞进桌洞,“刚才找隔壁借物理卷子,下课半天了也没见人送过来。”

      “哦,刚才下课那会儿隔壁班课代表在走廊撞见我,直接塞给我了。”江宇帆俯身在自己凌乱的桌肚里掏了掏,抽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卷子拍在他桌上,“喏,在这儿呢,忘了跟你说。”

      顾宁盯着那张卷子,刚才心里那短短一瞬间的犹豫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得他无地自容。

      他在心底恶狠狠地唾弃自己。方才那一刹那,他竟然阴暗地盼着江宇帆追问一句“陈舒宁来过没有”,好让他能借着由头,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去试探他们私底下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

      可真问了又能怎样呢?依江宇帆那从来藏不住话的爽朗性子,大概只会大大方方地笑起来,甚至可能还会挠挠头,坦白地承认自己确实挺喜欢跟陈舒宁待在一块儿的。顾宁光是在脑子里勾勒出江宇帆那种坦荡清澈的笑容,就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把碎玻璃,连呼吸都泛着疼。

      放学铃响的时候,江宇帆一边往包里胡乱塞着教辅,一边用手肘撞了撞他:“哎,周六下午打不打球?还是老时间?”

      顾宁把文具盒扣上,声音很平:“不一定,看作业写得完写不完吧。”

      “别介啊,期末前估计就剩这周能痛快打一场了。你要是能来,我今晚就去跟二班那几个占半场。”

      顾宁看着他拉上书包拉链,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周六不用出门?”

      江宇帆愣了愣,失笑反问:“大冬天的我出什么门?”

      “……不去看电影了?”

      “嗨,那都上个月猴年马月的事了!”江宇帆咧嘴笑出声来,“你怎么比我还记仇啊?”

      顾宁脸颊隐隐有些发热,低头死死拧着保温杯的盖子,含糊道:“随口一问。”

      “不过那天那部片子确实带劲,”江宇帆提起那天的经历,语气里满是毫无芥蒂的惬意与神采飞扬,“散场以后我还带她去楼下电玩城转了一圈。那投篮机邪了门了,第二轮我较着劲投,手感反而全没了,输得底掉。”

      顾宁心里像有一千只蚂蚁在爬,他明知道听这些只会在自己心口扎刺,却像自虐一样管不住自己的嘴,硬生生追问下去:“那你们玩到几点才回去的?”

      “四点多快五点吧。那天外面起风了冷得要命,我看她那趟车半天不来,就在站台陪她等了会儿,看着她上了车我才走的。”

      江宇帆讲得自然坦荡,讲完便顺理成章地扯回正题,敲了敲他的桌子:“周六下午两点,给句痛快话,到底来不来?”

      顾宁把书包甩上单肩,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来。”

      他觉得自己快被胸口那股郁气逼疯了,他太需要去球场上不计体力地疯跑两个小时,需要冷风把汗水吹透。他受够了整个周末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只要笔尖一停,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去猜陈舒宁正在哪个商场里挨个货架翻找深灰色的护腕,去反复描摹他们在那个擦黑的深冬傍晚,到底是怎样肩挨着肩站在站牌底下等一辆公交车的。

      周六下午,几个男生在四面漏风的露天球场上疯跑了两个多小时。

      顾宁前半场打得极烂,手感冰凉,投篮接连磕在篮筐前沿弹飞。直到后半程浑身被汗水浸透、肺部跑得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他才像找回了发泄的闸口,拼抢得比平时都要凶狠。江宇帆跟他分在一队打快攻,中途有一记长传甩得又高又飘,顾宁拼尽全力起跳,指尖也只勉强在皮球下沿蹭了一下,球重重砸在界外的铁丝网上,反弹出去老远。

      两人双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喘气,互不相让地冲对方吼。

      “你倒是往前压一步啊!”江宇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冲他嚷。

      “老子再往前一步就撞铁丝网上了!你那球是传人的还是射门的?!”

      旁边几个歇着的男生哄堂大笑,起哄说他们俩吵架费的唾沫星子比打球流的汗还多。顾宁抹掉流进眼眶里的汗水,在阳光下喘着粗气笑了一声。下一个回合底线开球,他还是想都没想,抬手把球稳稳推回到了江宇帆手里。

      打完球坐在看台台阶上吹风,江宇帆拧开一瓶水灌了大半瓶,摸出兜里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眼睛。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揣回深色大衣兜里,转头问大家下周还约不约。

      顾宁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他的大衣口袋上挪开。他和旁边另一个同伴确认了一下各科老师留的寒假前模拟卷数量,摇头说下周铁定出不来了,到时候看情况吧。

      回家的路上,暮色把居民区狭窄的小巷染成昏黄。江宇帆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说他今天后半程那几个篮板抢得真够硬气的。

      顾宁没好气地回怼,问他是不是拐着弯骂自己前半场梦游。两个人一路插科打诨地走到分岔路口,江宇帆像过去的无数个傍晚一样,神色坦然地抬起手冲他挥了挥,转身走进了通往自己小区的岔道。

      顾宁在冷风里站了很久,才慢慢迈开脚步。

      他发现自己甚至连恨江宇帆的资格都没有。在球场上,江宇帆是最好的控卫,传球从不贪功;平时在班里被罚去大扫除,江宇帆也总是抢着拎最沉的铁皮水桶。他那么坦白,那么干净,由始至终没做错过任何事。

      而顾宁越是清醒地明白这一点,胸口那块被嫉妒和自尊反复碾压的角落,就越是钝痛得无处安放。

      他只是没办法释怀。周三陈舒宁站在他桌前时,他脑海里曾闪过一个荒诞又卑微的念头——他甚至想开口问她一句:以前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以前他在球场上摔破膝盖的时候,她有没有哪怕一次,这样细致入微地留意过他的难处?

      可这种话太难看,也太下作了。他死也问不出口。

      那天夜里快十点,顾宁刚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书桌上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屏幕上跳出陈舒宁的头像。

      陈舒宁:“礼物我买好了,挑了一对深灰色的,店员特别好说话,在小票上盖了章,说尺寸要是不对两周内都能拿去柜台换。”

      隔了半分钟,她又发来一条:“今天真是多亏你了,谢谢你之前特意告诉我那些。”

      顾宁站在桌前,头发梢上的水珠滴在手背上,一片冰凉。

      他点开输入框,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泄愤的情绪敲下一行字:“以后这种事别来问我,我不想知道。”

      文字在光标前跳动。他死死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眼底一片干涩,最后还是一下一下按着退格键,把它们全部删得干干净净。

      陈舒宁是抱着满满的诚意来道谢的。如果真把那句话砸过去,她只会觉得他不可理喻,然后小心翼翼地复盘自己是不是又在无意间踩了他的雷区。更何况,她从头到尾没有承诺过要送他什么,他到底是以什么样的立场,在这里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发脾气?

      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顾宁在它彻底熄灭前,草草打下两个字发了过去:“没事。”

      发送成功。界面归于死寂。

      顾宁盯着那句单薄得近乎冷酷的“没事”,胸口像压了一块湿透的棉花。他手指向上滑,鬼使神差地翻出了他们上一次在微信里聊课外书的记录。那是大半个月前,她说某一页关于冬天的描写写得绝了,让他周末看完了务必跟她聊聊想法。他当时正赶着出门补课,只随手敷衍了一个“好”。

      那本书他后来其实当天夜里就翻完了。第七十四页那两句关于雪夜的句子,他甚至拿铅笔轻轻划了道横线,原本打算周一去学校跟她顺口聊起的,可到了学校,不是被交卷子的喧闹打断,就是看着她捧着水杯走向后排,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顾宁拉开抽屉,借着台灯暗黄的光,把那本封面微卷的书重新翻了出来。

      折了角的那页被平整地摊在桌面上。他举起手机,对准那行铅笔划过的段落拍了一张照片。相册预览里的字迹清晰极了,只要按一下右下角的发送键,就能顺理成章地打破这个僵局,就能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重新把话题拽回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全领域。

      可他的大拇指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悬了整整三分钟,终究连一毫米都没能压下去。

      就在刚刚,她才怀揣着满腹不可言说的心思,跟他汇报完替另一个人挑选礼物的全过程。

      他现在把这张照片发过去,算什么呢?

      顾宁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关掉相机,退回了主界面。他合上书本,重新将它塞回了书架的最深处。只是放回去的时候,书页间露出的那一小截墨绿色丝带书签,他依旧没有伸手将它抚平塞好。

      躺上床关掉台灯,黑暗瞬间像潮水一样没顶而来。

      顾宁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黑暗中仿佛又看见江宇帆站在冷风刺骨的站台下,把空荡荡的车门让给别人,只为了能转过身去,多看陈舒宁一眼。

      而在过去漫长的一年多里,每当陈舒宁在放学后试探着问他要不要顺路去趟书店时,他永远只会插着兜,漫不经心地扔下一句“随便,看你吧”。

      是他自己,亲手把那个并肩的位置,拱手让了出去。

      手机在枕边无声地微弱亮起,是屏幕锁屏前的最后一次反光。顾宁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最终没有伸出手去补上一句哪怕最寻常的“晚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她要送给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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