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位为局》青铜秋秋

2、第二章 探意 宁昭亲赴王

　　第二日，宁昭换了身寻常衣服，独自走出将军府。她立在马车前思忖片刻，双眸明亮。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定般，转身又走进将军府。宁昭迎面看见府中伺候母亲的一位老嬷嬷。“王嬷嬷，我准备出府一趟，你随我一同去吧。”宁昭笑笑。
　　王嬷嬷愣在原地，松垮的眼皮眨了几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躬身回答。“是。小姐。”
　　马车悄然往南阳王府方向走。王嬷嬷坐在马车里，身子僵硬，两只苍老厚实的手不断在衣襟下摩挲。宁昭撩起马车上的帘子看了看外面，轻声说。“王嬷嬷不必紧张，我今日欲到城南布庄买几匹布料给母亲，又不知母亲心意，所以叫你一同前往。”
　　“原来是这般，老奴明白了。”王嬷嬷的肩膀逐渐松弛下来，手也轻轻搭在马车上。
　　马车路过南阳王府，宁昭喊了一声。“停下。”宁昭下了马车，指了指旁边的茶肆。“时间尚早，我在这里喝杯茶歇息片刻，你们在这里等候。”车夫和王嬷嬷点头。
　　南阳王府在京都南边，位置不算优越。宁昭轻步走进王府对面的茶肆，选了一个能看见王府的桌子，悠然地喝起了茶。南阳王府外站着几个推车的小贩，乌梅浆、烤胡饼、香药，小贩们低声吆喝，不敢过分喧闹。墙脚下还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逢人便上前乞讨。如若不是匾额上写着南阳王府，宁昭属实不敢置信。
　　不久，南阳王府大门缓缓打开，李玄一身紫色衣袍轻步走出来，随行的是一个脸颊凸起的瘦弱男人。宁昭注意到今日李玄的腰间，并没有束那根白玉带，不由得扬起了嘴角。
　　李玄立在门外同看门的下人吩咐了几句话，随后带着随从离开。那下人转身进去端出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米粥。乞丐们见了米粥蜂拥而上。
　　宁昭没有跟着李玄，而是继续坐在茶肆品茶。片刻后，她又见几个身穿布衣的书生提着书卷陆续走进王府，那熟悉的模样，就像进出自己家宅。
　　“这是南阳王府？”宁昭放下手中的茶盏，眼中带着一丝诧异。
　　“小姐是不是看这景象心生疑惑？”店家正用抹布擦拭桌子，听到宁昭的话，他走上前笑了笑，语气和善。“南阳王素日里平易近人，从不端王爷架子，因而百姓都和他走得很近。他经常在府中备好饭菜，让那些穷困书生既不失气骨，又得以饱腹。”
　　“原来如此。”宁昭将茶盏的茶一饮而尽。又坐了许久，才见李玄独自回了王府，不见那个瘦弱的随从。宁昭付了茶钱，缓步走出茶肆。王嬷嬷一直在马车里等待。宁昭刚要登上马车，低头思忖片刻，又折回身子。她唤上王嬷嬷，径直往王府走去。
　　“劳烦通传，就说宁家小姐宁昭求见王爷。”宁昭立在王府外，对守门的下人恭敬说道。
　　“小姐稍等片刻。”下人没有半分迟疑，转身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只见李玄慌张地走过来。宁昭注意到，跟着李玄一同来的，是那日在将军府的裴宥。见来人果真是宁昭，李玄神色微微惊诧，快步出来相迎。
　　“不知宁小姐驾到，小王本该候门迎接，还望宁小姐见谅。”李玄双手虚拱，眼中带着几分歉意。
　　“是宁昭冒失，叨扰了王爷。”宁昭微微屈身行礼回应。“宁昭听闻王爷府上藏有一卷王右军手迹，特来求借一看。”
　　李玄眉目微讶，而后轻轻拂起衣袖，将宁昭迎入府中。“宁小姐里面请。”
　　宁昭走在南阳王府中，用余光打量起四周。府中布置不算气派，但十分雅致。青石板两侧种着成片青竹，风吹过竹梢，簌簌轻响。满院皆是竹子的清香。王嬷嬷躬身跟在宁昭身后，只敢低头看着眼前的路。
　　“王嬷嬷，你在门口等候即可。”宁昭轻声吩咐。王嬷嬷停住脚步，立在门口等待。
　　“宁小姐请坐。”步行至内厅。李玄与宁昭分别坐下。李玄差人将王右军手迹取来，缓缓于桌上摊开。王右军字迹遒劲灵动，刚柔相济。
　　“宁小姐喝茶。”裴宥笑脸盈盈将一杯热茶放在宁昭面前。
　　李玄心中不知宁昭此次拜访的目的，他神色犹豫看向宁昭，正欲开口，宁昭却抢了先。“王爷提亲，是仰慕我？”宁昭微微抬起头，目光坦荡。
　　李玄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裴宥。裴宥点了点头，脚步轻盈地退到门外守着。
　　“既非仰慕我，为何提亲？”宁昭再开口，语气干脆利落。
　　李玄缓缓放下手中茶盏。嘴角敛去温和的笑意，神色变得凝重。
　　“王爷是不想说，还是不愿骗我？”宁昭目光紧紧看向李玄。
　　李玄沉沉吸了一口气，仿佛被一眼看穿，他抬眼望向宁昭，语气沉稳。“小姐聪慧，既已被小姐识破，那小王也只能如实相告。本王欲与宁将军同舟共济，担心宁将军不允，故而出此计策，望小姐海涵。”
　　宁昭面不改色，实则内心暗自赞叹。如果李玄今日阿谀谄媚，宁昭会看不起他。但他如此真诚，宁昭瞬间领会其格局之大。宁昭迟疑片刻，眼中略带不安开口。“王爷欲成大事，有几分把握？”
　　李玄手指轻轻从椅子上抬起，他挺直胸膛，眼神坚毅。“五成。倘若有宁将军相助，则有七成。”
　　宁昭不说话，她已经寻得她想要的答案。“王右军的字法果然名不虚传，多谢王爷。”在李玄不安和谦和的送别下，宁昭带着王嬷嬷离开了王府。
　　裴宥站在王爷旁边，望着宁昭的马车一脸钦佩。“这宁家小姐果真不同凡响。”
　　李玄望着街中逐渐消失的马车，暗暗思量：不知她此番前来是否为宁云忠授意？若真与宁家缔结这门亲事，胜算或可再添一成。只是宁昭，他尚看不透。无论如何，还是小心为好。
　　离开南阳王府后，宁昭同王嬷嬷来到城南最大的布庄，为母亲挑选了几匹上好布料便回去了。回到将军府时，暮色已沉沉落下。宁昭命王嬷嬷将布料带给母亲沈氏，自己则独自前往宁云忠的书房。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灯火摇曳。宁云忠坐在案前翻看着手中书卷，那枚青白玉虎纹佩搁置在旁边。
　　“你回来了。”见宁昭进门，宁云忠缓缓抬眼，并无半分诧异。
　　宁昭走到案前，在宁云忠对面坐下。“祖父，孙女今日见过南阳王了。”
　　“他同你说了什么？”宁云忠声音低沉。
　　“南阳王坦诚，求娶并未儿女情长，乃是要与宁家同盟。他说，倘若得宁家相助，有七成把握。”宁昭微微低头回话，没有半句隐瞒。
　　宁云忠久久没有言语，烛火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缓缓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沉重。“昭儿，宁家如今虽看似风光显赫，可这一切，不过浮光掠影。我们与太子结怨已久，无法消弭。太子一旦掌权，我们便没有退路。”
　　他抬眼看向宁昭，眼中藏着几分不忍。
　　“这门婚事，不是寻常嫁娶。你若嫁过去，便是将你推入刀光剑影的棋局之中。往后荣华凶险，皆不可预料，可祖父信你有这番魄力。不过，昭儿，你是宁家嫡长女，也是祖父心头肉，祖父不愿逼你。若是你心中不愿，我自会另寻出路。”
　　宁昭低头望着案上那枚青白玉虎纹佩，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坚定。“祖父，孙女愿意。我是宁家嫡女，在孙女心里，没有任何比得过家族荣光。与其坐等祸事临头，不如入局一搏。祖父无需担忧孙女，昭儿自知其中厉害。”她声音平静，没有悲戚，也没有少女的憧憬。从她记事起，她便知道，她这一生是为宁家而活。
　　“好，不愧是我宁云忠的孙女。”宁云忠面色舒缓。院中池塘的蛙声一阵紧一阵缓，此起彼伏。宁昭踏着蛙声返回房中，终于将那枚迟迟未落的棋子放入棋局之中。
　　天色惨淡似墨染。一个月期限转瞬而来。
　　李玄立在书房中，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书案。他微微低着头，神色凝重。裴宥弓着紧绷的身子，余光落在李玄的背影上。李玄稍稍一有动作，裴宥即刻收起视线，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只听一颤颤巍巍的声音传入书房。“王爷。”
　　李玄猛地抬起头望向房外，两只眼睛迸射出热切的光芒。来人正是户部尚书郭秉，年过半百，走路有些吃力。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郭秉一入书房，拱手道喜。
　　“他答应了？”李玄转过身子，微微前倾。
　　“下官刚从将军府出来，就赶来见王爷，宁云忠答应了。”郭秉身体有些摇晃。
　　“郭大人辛苦了，坐下说话。”李玄不由得扬起嘴角，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郭秉刚落座，话锋一转。
　　“不过什么？”李玄松展的眉目又微微拧起。
　　“宁云忠有两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