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位为局》青铜秋秋

3、第三章 两个条件 一为正妃，

　　一个时辰前。将军府。
　　郭秉端坐在楠木椅子上，轻轻捧起身旁的一杯热茶送入口中。在晃动弥漫的茶气之中，郭秉的目光不动声色斜向宁云忠。
　　宁昭站在宁云忠身后，微微抬眼，静静望着宁云忠的侧脸。
　　宁云忠神色淡然，他缓缓看向郭秉。“南阳王天潢贵胄，温厚谦和，倘若真能与王爷结亲，实属宁家福分。”
　　郭秉将茶杯拿在手中，嘴角微微扬起，笑意得体。
　　“只不过老夫征战半生，素来习惯先明利害，再缔盟约。”宁云忠缓缓转动身子，目光正视郭秉，神色郑重。
　　话音落下，郭秉脸色骤然冷峻，脊背不由自主挺直。
　　“昭儿为老夫掌中珍珠，若与王爷缔结婚约，她必为正妃。这是其一。”宁云忠语气平缓，但眼神凌厉，仿佛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郭秉的脸微微抽动，片刻后缓慢点头挤出笑意。“那是自然。”
　　稍顿片刻，宁云忠轻轻抬起手伸向一侧的茶盏，衣袖之下，一道道干枯的黄褐色伤痕触目惊心。郭秉的视线落在宁云忠手腕上，很快又悄悄转移到别处。
　　宁云忠的手刚碰到茶盏，转而又收起，抬起头继续说道。“其二，宁家麾下将士，皆是随老夫出生入死的旧部。恳请王爷应允，宁家世代戍守边境，为我大启天朝永固屏障。”宁云忠言罢，站起身拱手朝向天际，语气坦荡。
　　郭秉一怔，指节用力捏住杯身，而后将杯子轻轻搁在桌子上。再抬起头时，已经笑容满面。“还是宁将军深谋远虑想得周到。”
　　“宁某一介武夫出身，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如言语有失，还劳郭大人代为斟酌传话。”宁云忠转身看向郭秉，谦和一笑。
　　宁昭抬眼望向宁云忠，心中莫名沉重。她还从未想得如此之深，她原来只以为这是盟约，堵上宁家，换一线生机，就已足够。她知道李玄已有正妃，私下里甚至暗自揣测，以为自己嫁过去只能屈居妾室，可倘若那样......
　　狡兔死走狗烹的旧事宁昭听得太多，宁云忠第二个条件分明就是未雨绸缪。宁昭悄悄看了宁云忠一眼，她竟不知道祖父思虑之深，远超出她预想。
　　这棋局，远比她想象的更大更复杂。宁昭摸了摸手臂，感觉到一股凉意侵袭。
　　一个时辰后，南阳王府书房。
　　李玄听完宁云忠两个条件，原本松弛的脸逐渐僵硬住。
　　裴宥和郭秉对视了一眼，仿佛各有所思，而后一同看向李玄。
　　李玄缓缓走向房门，微微抬起头看向房外的天穹，目光低沉。片刻后，他转过身，淡淡一笑。“宁云忠言之有理，他不说，本王也有意这样做。你去回宁云忠，就说本王答应了。”
　　“是。”郭秉立即站起身，眼睛悄悄看向裴宥。裴宥立在一旁，也微微抬起头看向郭秉。两人心照不宣暗暗点头。
　　“奴才送郭大人。”裴宥缓步跟上郭秉。
　　两人行至廊道远处。裴宥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他停下脚步，指头紧紧攥着衣襟，脸色愤然。“郭大人，果真答应那个老匹夫的条件？”
　　“如今王爷欲图谋大业，还要暂借宁云忠的力。我知王爷仁义。暂且先稳住宁云忠。至于兵权，待事成之后，交不交也不是他宁云忠说了算。”郭秉摇了摇身子，嘴角扬起轻蔑的笑。
　　才仅仅过了半个时辰，郭秉又来到将军府。宁昭没想到，李玄的回复竟那么快。
　　宁云忠长长舒了一口气，照旧镇定地微笑站起身相迎。
　　“恭喜宁将军，贺喜宁小姐。宁小姐和王爷简直是珠联璧合天作之合。”郭秉一进门就拱手道喜。
　　“王爷都应允了？”宁云忠含笑问道。
　　“王爷思虑周全，其实就算宁将军不说，王爷也早有意这样做。”郭秉的嘴巴笑着，眼皮却没有动弹。他的笑声低沉，胸脯微微颤动。
　　“哦，果真如此，倒是老夫多虑了。”宁云忠上前一步，亲热地握住郭秉的手，两人仿若多年故友。“郭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了，今夜不妨留下来，我们把酒言欢。”
　　宁昭见宁云忠和郭秉忽然相谈甚欢起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悄悄退下回到房中。宁昭坐在棋盘前，指尖在棋奁中翻动。冰凉的棋子在手，宁昭意识到：世人就如同棋子一样，有用才能保立足之地。
　　入夜，南阳王府内。李玄正准备就寝。王妃何氏细心整理床铺时，猛然定住身子，压抑地咳嗽了几声。
　　“怎么了？”李玄走过来，用手掌轻轻为何氏拍了拍后背。
　　“旧疾罢了，谢王爷体贴。”何氏将李玄更换下的外袍挂好。
　　李玄不再说话，躺在床上，眉头紧锁。
　　“王爷今夜思绪不宁，可是有何心事？”何氏细心替李玄掖好被子。
　　“没事，睡吧。”李玄神色淡然，转过身背对何氏闭上眼睛。
　　何氏静静看着李玄背影，用手绢死死捂住嘴，咬着牙忍住一阵急促的咳嗽。
　　半夜，何氏猛然惊醒，发现李玄不在床上。她坐起身子，看到李玄正坐在窗户下，整张脸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中。
　　第二日，何氏见李玄出门，佯装路过书房。裴宥正在书房整理书卷，见何氏过来，连忙行礼。“奴才给王妃请安。”
　　“裴内侍，王爷近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何氏坐下，用手绢掩住鼻子轻咳。
　　“回王妃，奴才不知......”裴宥低着身子，两只眼睛如老鼠般左右转。
　　“你每日朝夕伺候王爷，怎会不知？”何氏用手绢点了点嘴唇，转过头看向裴宥。
　　“只是王爷吩咐.....”裴宥放下手中的书卷，声音细小如针。
　　“我虽羸弱多病，也还是王妃，难道不配知道王爷的事？”何氏挺直身子，语气带着丝丝恼怒。
　　“王妃！”裴宥突然跪在地上，用膝盖抵着地面挪到何氏面前。“王爷这次遇到大难了。”裴宥咬着嘴唇，两行热泪噙在眼中。
　　“你快说。”何氏催促。
　　裴宥于是将事情从头到尾告知何氏。“王爷的处境，王妃想必也了然。当初王皇后陷害柳妃娘娘，王爷就曾直谏圣上得罪了王皇后和太子。倘若太子一旦登基，王爷必定难逃劫祸。”
　　裴宥说话时两只眼睛直直看着何氏，一字一字如利箭精准射击何氏的心。
　　何氏听的心神不宁，咳嗽得越发要紧，最后喝了一杯茶水才得以缓解。“王爷怎么说？”何氏视线落在书房某个角落，眼神空洞。
　　“王爷不愿辜负王妃，至今没有答复。可奴才知道，王爷的时间不多了。”裴宥用袖子擦拭着脸上的泪水，悄悄抬眼打量何氏的神色。
　　何氏不再说话，茫然地站起身离开书房。裴宥撑着地面站起身，神情晦暗复杂。
　　李玄从外面回来，带回来几副药。原来他今日出去是去为何氏物色新的大夫。“大夫说先喝完这几副药，如有好转，他再上门看。”李玄将药交给婢女。
　　“谢王爷。”何氏低下头，眼泪直直落在衣袖上。
　　“你怎么了？”李玄搀扶起何氏。
　　“王爷，妾身有话要说。”何氏缓缓起身，拉着李玄坐下。
　　“妾身侍奉王爷三载有余，承蒙王爷善待恩宠，妾身不胜感激。可惜妾身自幼孱弱，三载竟未为王爷诞下子嗣，内疚不已。”
　　何氏微微喘息，压抑住咳意。李玄脸色逐渐凝重。
　　“妾身今日恳请王爷，允我辞去王妃之位。王爷另寻王妃，既能为王爷开枝散叶，又能打理王府，为王爷解忧。”何氏咳嗽着说完，手绢在脸上不断擦拭。
　　“是不是裴宥和你说什么了？”李玄猛地站起身，神色发怒。
　　“不，这些都是妾身的肺腑之言。妾身求王爷准许妾身返回母家养病，求王爷成全。”何氏轻轻跪在李玄面前，眼中的泪水比烛火还明亮。
　　李玄呆呆看向房外，许久过后，终是缓缓闭上眼睛。
　　三个月后，南阳王府张灯结彩，红绸铺地。外人皆道前王妃何氏三年未延子嗣，李玄已是仁至义尽。又道将门贵女嫁入王府，真乃盛世良缘。丝竹不绝，鼓乐入耳，王府喧嚣热闹。
　　夜色渐深，宴席散去。宁昭安静地坐在房中，时而站起身在房中走动。她掀开盖头打量着婚房，大红的喜帐刺得宁昭眼底发晕。宁昭想起出门前，母亲沈氏站在将军府门口，泪眼婆娑。沈氏嘴角微微张开，又缓缓合上，唯有目光一直落在宁昭身上，不肯移动。
　　宁云忠将婢女阿珠指给宁昭带到王府，他则轻轻拍了拍宁昭肩膀，目光深沉。“昭儿，祖父相信你一定知道怎么做，才能走下去。”短短一句话，是信任，是嘱托，也是重压。
　　宁昭不由得猛吸了一口气，她看到桌子上的茶盏，站起身欲走过去，只听外面脚步声逼近。宁昭赶紧坐回床沿，将盖头重新盖好。
　　门轻轻开了，又沉沉关了。
　　李玄缓缓走到宁昭面前坐下。宁昭不由自主捏起了衣襟。
　　李玄温柔地掀起红盖头，眼眸中倒映出宁昭清秀的面容。
　　宁昭轻轻抬起头，看到李玄一身大红喜衣，玉带束身，眉眼温润如玉。宁昭心头微微一颤，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
　　“累吗？”李玄笑了笑，眉目明亮。
　　宁昭摇了摇头，反问。“王爷累吗？”
　　“宴席之上多喝了几杯酒，略有几分醉意。”李玄晃了晃脑袋，脸颊泛红。
　　“我去给王爷倒杯茶。”宁昭起身。
　　“不用。”李玄拉住宁昭的手。将她慢慢揽入怀中。
　　宁昭依偎在李玄怀中，脸颊被一股暖意包围不由得泛红。
　　“这些日子，本王确实身心俱疲。只是这盘棋，才刚开始。”李玄将脸贴在宁昭头上，低声轻叹，动作温柔。
　　那份转瞬即逝的恍惚很快消散，宁昭清醒过来，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往后我与王爷一同下这盘棋，同进同退。”
　　李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他并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住宁昭。
　　宁昭靠在李玄怀中，她分明感觉到。虽然李玄姿态亲昵，却处处透着克制和疏离。她明白，他还不相信自己。她知道他此时最需要一个对他有用的人，她要证明她的用处。
　　她不知道这盘棋会下多久。她只明白一件事——只要她有用，就能保全自己和宁家。
　　天色微亮，宁昭和李玄还在睡梦中。
　　门外内侍裴宥焦急的声音刺破寂静。
　　“王爷，宫中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