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位为局》青铜秋秋

1、第一章 危机 风光之下暗

　　大启拾叁年，盛夏，日头好似滚烫的铁锅扣在头上。
　　城北池塘边的一列柏树绿荫如盖，池塘中一簇金色鲤鱼抢食着浮在水面的杂草。阴影之下，一块大石头上摆着一副木制的破旧棋盘，棋盘之上，黑子看似被白子步步紧逼，层层围堵。宁昭一身绿衣凝视棋局，一手捏住一枚黑子，一手摇着几片树叶编成的扇子。她面若桃花，双眸清亮流转。老随从福来弓着身子立在她身后，不断用手擦拭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
　　“你这一步落下去，可是再无退路了。”宁昭对面是一个瘦脸山羊胡的男人，他一身灰色长褂，身后的树干上立着一张青布卜幡。山羊胡男人微微挺直脊背，抖了抖翘起的二郎腿。“可算让我赢一回了吧。”
　　宁昭轻轻转动手中棋子，嘴角微微扬起，缓缓落下棋子。
　　山羊胡男人猛地猫低身子，瞪大眼睛紧盯棋局。他伸出手思忖片刻，慌张放下一枚白子。紧接着他步步落子，可棋子不断被围困蚕食。到最后，白子已所剩无几了。
　　“小姐又赢了。”福来用力拍了手掌，松弛一笑。
　　山羊胡男人身子一垮，两只手抱在胸前，颇不服气的模样。
　　“愿赌服输。”宁昭纤细的手指头敲了敲棋盘。“这次可别再瞎编胡话糊弄我。”
　　“我何曾糊弄过你，我每次所言，都是亲眼所见。”山羊胡男人挺直身子，他朝宁昭招了招手。宁昭倾身靠近。
　　“昨夜，我在太子府西侧巷口，看见几个北疆模样的人，从侧门进了太子府。”山羊胡男人压低声音，细小的眼珠子左右转动。
　　“就这些？”宁昭微微皱眉。
　　山羊胡男人摇了摇头。“再没别的了。”
　　“听闻不久便是邦国进贡大典，北疆人出入京都本就寻常。”宁昭将树叶编成的扇子随手一扔，站起身便走。
　　“何时再来下一局？”山羊胡男人在后面喊。宁昭不理会，径直离开。
　　福来跟在宁昭身后，微微低着身子。“小姐，方才老奴手心都捏出一身冷汗。”
　　宁昭莞尔一笑，拍着福来肩膀。“下棋可不能光看眼前一步，要看得长远。”
　　福来紧跟上宁昭的步伐，小心翼翼说话。
　　“老奴知小姐棋艺精湛，不过还是少和这些市井之人搅在一起，被将军和老爷知道，可要怪罪我了。”福来轻声说。他伺候宁昭十余年，宁昭待其不薄。福来立誓，余生好好伺候宁昭。
　　“好”宁昭狡黠一笑，登上马车。
　　京都将军府邸，外见将门肃杀，内藏文官风骨。一府之间，兼具铁血与丹青之气。
　　宁昭的祖父宁云忠是本朝开国将军，立下赫赫战功，曾百战连胜，深受圣上器重。其父宁怀德官居要职，任吏部尚书。
　　宁昭是宁家嫡长女，自幼聪慧，有胆有识，深得宁云忠疼爱。就连商讨军政事务，也从不避讳，反而有意询问宁昭，宁昭总能一针见血分析利弊，宁云忠很是欢喜。
　　宁昭快步走在廊道中，拐弯处迎面和人撞了个满怀。宁昭抬头看去，面前之人气宇不凡，一身素净深紫袍衣难掩尊贵。宁昭瞥见此人腰间束一蹀躞白玉带，再看紫袍上极淡的白鹿织金暗纹，心中已有分寸。
　　“王爷好，刚刚冒犯了。”宁昭退后一步行礼。姿态既不谦卑，亦不傲气。
　　李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面色温和。“是小王行路不慎。小姐是......”
　　“回王爷，这是宁将军的嫡孙女，宁尚书的嫡长女。”福来恰合时宜回答。
　　“原来是宁家小姐，小王失敬。敢问小姐，从前见过本王？”李玄面带一丝疑惑。
　　宁昭摇头。
　　“那小姐如何知道我是王爷？”李玄视线落在宁昭脸上。
　　宁昭并不言语，目光看向李玄腰间的白玉带。
　　李玄大悟，不由得用手轻轻遮盖住白玉带，心中暗忖：这宁家小姐好生厉害。“在下南阳王李玄，见过宁小姐。”李玄再次恭敬行礼道。
　　原来他就是南阳王，宁昭也算有所耳闻。坊间都传南阳王李玄一表人才，温厚谦和，礼贤下士，如今看来，所言不虚。可宁昭着急去见宁云忠，含糊回应了几句就走了。
　　待宁昭离开，李玄望其背影，若有所思。
　　书房外有两个侍卫站岗，不待侍卫禀告，宁昭轻轻推门而入，恰好听到宁怀德在房内说。“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何事要从长计议？”宁昭站在白玉屏风后探出脑袋问。
　　“昭儿，过来”宁云忠看见宁昭，满面容光，急忙伸手唤宁昭过去。
　　宁昭走过去依偎在宁云忠身旁，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红木匣子，匣子里放着一枚青白玉虎纹佩。玉佩肌理温润，虎纹古朴苍劲。王爷出手，果然不凡。宁昭心想。
　　“依我看，还是将玉佩送回去。万一被太子那边知道......”宁怀德脸色担忧。
　　“不急。”宁云忠淡淡一笑，似乎对这玉佩，以及玉佩背后的深意不以为然。
　　宁昭坐在宁云忠身旁，目光落在青白玉虎纹佩之上，意味深长。
　　入夜，南阳王府。李玄端坐在书房，书卷在手，却满腹心思。内侍裴宥在一旁伺候，深知李玄为何而忧。他为李玄整理散乱的书卷，轻声说道。“王爷觉得，宁老将军能否答应？”
　　“本王也猜不到。”李玄的语气中有一丝不安和低沉。
　　“宁老将军当年在泰州抵御流寇时，因太子一党克扣粮饷之事结下梁子，还惊动过圣上。以太子睚眦必报的行事作为，他总该能预想到，一旦太子登临大位，他的处境也不会好过吧。”裴宥将手中书卷轻轻堆叠起来。
　　“可探子回报，洛阳王和定阳王近日也到过将军府。”李玄刚抬起手，裴宥迅速将桌子上的茶杯端起递过去。李玄抿了一口，眉头微皱，茶水寡淡无味。
　　“我本只有三成胜算，即便宁云忠助我，也只得五成。裴宥，值吗？”李玄目光直直落在桌案上的书卷。“万一不成，便是尸骨无存。”
　　裴宥犹豫片刻，谨慎答道。“昔年陈涉尚能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何况王爷胸怀经纬，日后不该困于南阳一隅。”他心知李玄志向，此时不过是突发感慨。
　　“我本无意去争，只是为了母妃。每每想起她独自受困冷宫，我就痛心难忍。”李玄紧握双拳，目光凛冽。他的母妃柳氏初时受宠，后被王皇后设计陷害，被打入冷宫十余载。
　　“王爷孝心可鉴，大事必成。”裴宥躬身回答。
　　“可若宁云忠迟迟不给回复，本王便处处受制。”李玄眉头紧锁。倘若宁云忠一直拖着他，他的处境只会愈发凶险。
　　“王爷，小人有一计策。”裴宥眼中一亮。
　　“讲。”
　　“今日在将军府遇见的宁家小姐，明理聪慧，与王爷甚是般配。何不与宁家结下秦晋之好，一个月为限，若宁家答应，自不必说破其中含义。倘若不肯，那我们也好尽早另寻对策。”裴宥缓缓说道。
　　“结亲？”李玄望着烛光微弱，摇曳的光亮中似乎浮现出宁昭的身影。
　　连着多日酷暑的炙烤，将军府池塘里的荷花边沿变得干枯泛黄。阴凉的亭台之下，宁昭惬意地靠在杆子上对着棋局。一少年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姐姐。”来人是宁昭的弟弟宁安，年方十五，性格毛糙，宁云忠令其到军中磨练性子。
　　宁昭循声一看，笑出了声。“你怎么晒得这般黝黑？”眼前的宁安犹如一块黑炭。
　　“嘿嘿，这几日日头猛烈了些。”宁安摸了摸脑袋，呲着牙笑了笑。
　　“姐姐，你又一个人下棋，有意思吗？”宁安坐到宁昭对面，看着满盘棋子便觉头疼。他素来不喜欢读书下棋，独爱舞刀耍枪，性子最像祖父宁云忠。
　　“你不懂，棋局千变万化，奥秘无穷。”宁昭摆了摆手，不许宁安乱动棋盘上的棋子。
　　宁安立马收起手，咧开嘴憨憨一笑。“我刚刚经过书房，看见户部尚书郭秉。”
　　“这又如何？”宁昭凝视棋局，连头也没抬。将军府每日都有达官贵人进出，户部尚书也不算稀客。
　　“我似乎听他在说。”宁安手托着下巴，思考时眼眸低垂。忽然，他手指一点，恍然大悟般笑了笑。“南阳王......还有结亲。”
　　宁昭正欲落子的手定在空中不动。一道呱噪的蛙声叫的宁昭心绪烦乱，她将棋子从指尖轻轻攥到手心，目光从棋盘转到池塘中枯萎的荷花上。
　　“姐姐，是提你的亲吗？”
　　“姐姐，我听说南阳王已有王妃，难道要你嫁过去当个侧室？”
　　“姐姐，你如若真的嫁了，往后父亲训斥我，谁来帮我说话啊。”宁安晃动着身子撒娇。
　　宁昭一语不发，许久才抬头问。“祖父和爹爹如何说？”
　　宁安摇了摇头。
　　宁昭赶紧起身往书房方向走去，恰巧在廊道尽头看到前来说媒的郭秉，宁昭急忙躲开身子，待郭秉离开后才继续走向书房。此刻宁云忠和宁怀德正在书房内说话，宁昭放缓脚步。
　　侍卫正要出声通报，宁昭抬手制止。她立在门外，静静听着屋内谈话。
　　“南阳王虽有韬略抱负，可终究是圣上第七子，且母妃久居冷宫。”宁怀德徐徐分析，他向来思虑周全。“洛阳王和定阳王如今虽得圣上欢心，但目光短浅，难成大事。”
　　“前几日御医说起圣上病况，并不十分明朗。宁家与太子积怨已久，倘若他登临大位，我们宁家恐怕......。”宁怀德不由得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
　　“如若不从现在开始筹谋，后果不堪设想啊。”宁怀德背对着宁昭。宁昭看不清他的脸。
　　“如此看来，父亲觉得南阳王如何？”宁怀德看向宁云忠。
　　宁云忠并未开口。宁昭透过窗户缝隙望去，只见宁云忠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手中的青白玉虎纹佩。宁昭心中明白，祖父每每心绪难决，思虑深重时，最惯摩挲手中物件。
　　宁昭没有再听下去，悄无声息转身离开。
　　夜里，橘黄的烛火下。宁昭独自坐在房中凝视着白天未完的棋局，她手中依旧捏着那枚棋子。廊外的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宁昭素来知晓朝堂上风波暗涌，却不曾料到宁家的处境已凶险至此。祖父年迈，父亲只是一介文官，弟弟又少不更事。宁昭明白，自己必须入局，只有这样宁家才能多一条退路。
　　宁昭转过头望着院中盛放的素馨花，迟迟没有落下手中棋子。
　　明日，待我见见这个南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