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下午两点, ...
-
下午两点,康复治疗师准时到了。
林溪月今天的精神不算太好。
昨晚睡得浅,早上又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视频会议,此刻靠在轮椅里,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些。
“今天还做站立训练吗?”治疗师问。
“做。”
她回答得很轻。
许言看了她一眼。
“要不今天休息吧?你上午不是还说头晕吗?”
“都到这儿了。”
林溪月笑了笑,停下来换了口气。
“试一会儿。”
许言没有再劝,只是把她早上头晕的情况告诉了治疗师。
林溪月已经换好了复健时穿的弹力袜。
瘫痪五年,她的双腿早已严重萎缩。原本匀称修长的腿,如今瘦得只剩下细细的轮廓,膝盖与脚踝处的骨骼格外明显。
两只脚自然地垂着,足尖向下,软软地搁在轮椅踏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今天好像更瘦了。”
许言俯身替她整理袜口。
“你上周不还说要减肥?”
“我说的是脸。”
林溪月轻轻笑了一声。
“又没说腿。”
治疗师检查了她的血压,又询问了头晕发生的时间和程度。
考虑到她今天状态不好,治疗师没有安排常规的站立架训练,而是决定先在起立床上进行低角度的体位适应,并随时监测血压。
许言与护理师一起协助她完成转移。
林溪月将能够活动的手臂搭在许言肩侧,许言则扶住她的躯干,护理师在另一侧保护她的肩背和骨盆。几人配合着,利用转移设备将她从轮椅上移到了训练床。
整个过程中,林溪月的双腿始终无法主动配合。
落到床面上时,左腿因为肌张力变化轻轻抽动了几下。
许言替她调整好位置,又将两只脚安放在支撑板上。
治疗师依次固定了她的膝部、骨盆和胸前支撑带,确认皮肤没有受到异常压迫,才俯身看向她。
“溪月,今天我们只做一点点。”
林溪月点头。
“嗯。”
“只要头晕就告诉我,不要硬撑。”
“知道啦。”
她的声音轻轻的,尾音带着一点笑。
床面缓缓升起。
十五度。
林溪月望着前方,呼吸还算平稳。
治疗师询问了她的感受,又重新测量血压。
二十五度。
她的视线开始发生一点微妙的变化。
眼前的墙壁仿佛离得远了些,耳边也渐渐浮起细小的嗡鸣。
“溪月,怎么样?”
“有点……”
她停下来换了口气。
“晕。”
治疗师立即停止升高床面。
监测到的血压已经明显下降。
“我们现在放平,你先别说话。”
可话音还没落,林溪月便觉得眼前骤然一暗。
耳朵里的嗡鸣突然放大,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想告诉许言,自己看不见了。
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
下一瞬,她的头无力地向一侧垂了下去。
“溪月!”
许言吓得声音都变了。
原本还勉强维持着的头颈姿势突然垮掉,林溪月整个人软软地陷进支撑带里。
她的双眼紧闭,嘴唇微张。
一点唾液从唇角溢出,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治疗师迅速将起立床降回水平位置,调整她的头颈姿势,检查呼吸和脉搏,并让护理师立即启动医疗应急流程。
“溪月?能听见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许言站在床边,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跟在林溪月身边这么多年,并不是没见过她身体不舒服。
痉挛、低血压、哮喘发作,有时甚至是突如其来的自主神经反射亢进。
可每当看见她这样毫无反应地躺着,许言还是会害怕。
林溪月安静得近乎陌生。
刚才还会笑着同她斗嘴的人,此刻头歪在一侧,毫无意识地张着嘴,连唇边的口水都无法及时咽下去。
许言拿了块柔软的纱布,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湿意。
“溪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醒醒。”
过了短暂的一会儿,林溪月的眼睫终于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头顶的灯光晃成了一片苍白的光晕,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可那些声音远得像隔着一层水。
“溪月,能看见我吗?”
许言俯下身。
林溪月茫然地望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认出了眼前的人。
“许……”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想再说些什么,胸口却有些发闷,只得张着嘴,浅浅地吸气。
“先别说话。”
许言替她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你刚才晕过去了。”
林溪月没有立即反应。
她只是睁着眼睛,神情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迟钝。
治疗师再次评估了她的意识、呼吸和血压。数值虽然逐渐回升,但考虑到她发生了意识丧失,而且原本就有呼吸功能受限的病史,医疗人员仍需进一步检查。
“溪月,现在还头晕吗?”
她微微点头。
“很……晕。”
“有没有胸闷?”
“有一点。”
几个字说完,她便没有力气再继续。
许言坐在床边,握住她的前臂。
林溪月想抬手碰碰她,肩膀却只勉强动了一下。
她的手腕无力地垂在床面上,手指保持着自然的屈曲姿势。
平时尚能完成的动作,此刻也显得格外困难。
“别动了。”
许言轻声说。
“我在这儿。”
林溪月缓缓闭上眼睛。
她觉得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抽空了。
明明只是躺着,什么也没做,却连保持清醒都需要费力。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嘴角有些湿凉。
她试着咽了咽口水,才注意到许言手里那块沾湿的纱布。
林溪月怔了片刻。
“我刚才……”
她停下来,缓缓吸了口气。
“流口水了?”
许言的动作顿了顿。
“嗯,一点点。”
林溪月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无力地放在床边的手。
其实她知道,晕厥时发生这样的事并不奇怪。
失去意识的人无法控制自己的姿势,也不能及时吞咽口腔里的唾液。
可知道是一回事。
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
她讨厌这样的感觉。
讨厌自己上一秒还清醒地同别人说话,下一秒便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讨厌醒来以后,连自己刚才是什么模样,都只能从旁人的表情里寻找答案。
五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该习惯。
“溪月?”
许言轻轻唤她。
林溪月回过神。
“嗯。”
“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就是……有点丢人。”
许言愣了一下。
“这有什么可丢人的?”
林溪月没回答。
她太累了,甚至没有力气继续解释。
许言望着她苍白的脸,忽然有些心疼。
“你是生病了,又不是做错了什么。”
林溪月轻轻弯了弯嘴角。
“知道。”
许言替她拉好身上的薄毯。
“下次不舒服,就不要勉强自己了。”
“嗯。”
“答应得倒是快。”
林溪月笑了笑。
“许大助理……”
她停了一会儿。
“今天就放过我吧。”
许言也终于笑了。
“好,今天不念你了。”
林溪月重新闭上眼睛。
医疗人员还在一旁观察她的情况,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她听得不太真切。
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跟沈知灏去滑雪的时候。
那时候,她总嫌他滑得慢。
每次到了坡底,她都会摘下护目镜,站在雪地里等他。
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便笑着向他挥手。
“沈知灏!”
“你能不能快一点呀!”
那时她从未想过。
有一天,自己竟然连站起来几分钟,都需要如此小心翼翼。
而今天,她甚至没能真正站直。
林溪月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苍白的天花板。
“许言。”
“嗯?”
“今天的训练……”
她停顿许久,才把话说完。
“算失败了吧。”
许言看了她一眼。
“怎么会?”
“都没站起来。”
“今天只是身体状态不适合。”
许言替她整理好散落在脸颊旁的头发。
“等医生说可以了,我们再慢慢来。”
林溪月没有反驳。
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过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窗外的阳光正好。
林溪月闭着眼,忽然有些怀念从前。
那时候,站起来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
容易到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原来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如此渴望它。
而即便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她仍然无法决定,下一次自己是否能够安稳地站上几分钟。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至少,今天还活着。
那就等明天再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