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之前》溪听月澜

7、第 7 章 他不知道她

　　沈知灏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年第几次有人问他为什么还不结婚了。

　　周五下午，学院例会结束后，几位教授约着去食堂吃饭。话题不知怎么从学生的毕业论文转到了各自的家庭。

　　“知灏，你今年三十六了吧？”

　　坐在对面的陈教授忽然问。

　　“嗯。”

　　“还没考虑个人问题？”

　　沈知灏低头笑了笑。

　　“最近比较忙。”

　　“你这话说多少年了？”

　　陈教授笑着摇头。

　　“以前说读博士忙，后来又说评职称忙。现在工作稳定了，总不能还拿忙当借口吧？”

　　旁边有人打趣：“人家沈教授条件这么好，哪里需要我们操心？”

　　沈知灏只是笑，没有接话。

　　这些年，类似的问题他听过太多次。

　　起初他还会认真解释，后来渐渐发现，无论给出什么答案，对方总有新的话可以接上。

　　于是他学会了用一句“工作忙”结束话题。

　　倒也不完全是借口。

　　回到海市以后，他用了很长时间才逐渐建立起自己的研究团队。实验室筹建、项目申请、课程教学，几乎填满了他全部的生活。

　　最初几年，实验室条件有限，他常常要亲自守着设备调试到深夜。

　　后来情况渐渐好转，团队里有了得力的年轻教师，学生也开始能够独立承担一些工作，他的时间反而比从前宽裕了。

　　但他仍然没有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不是没有人向他表达过好感。

　　朋友替他介绍过相亲对象，也有相处不错的同行。

　　他曾经试着和其中一位女士交往。

　　对方性格温和，是个很有趣的人。他们会一起吃饭、看展，偶尔聊聊工作以外的话题。

　　那段关系持续了不到两个月。

　　结束的时候，对方并没有责怪他，只是在一次晚餐后，认真地问了他一个问题。

　　“沈知灏，你真的想谈恋爱吗？”

　　他怔了怔。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你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想和我一起做的事。”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

　　“你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也会在下雨的时候送我回家。可是如果我不主动约你，你好像永远不会想起应该来见我。”

　　沈知灏沉默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那天分别前，对方笑着说：

　　“你是个很好的人，但你可能还没有准备好让另一个人走进你的生活。”

　　后来，他们便没有再联系。

　　沈知灏一直记得这句话。

　　并不是因为觉得委屈。

　　恰恰相反，他知道对方说得很准确。

　　他能够体贴一个人，能够照顾对方的情绪，也愿意承担一段关系里的责任。

　　可当真正需要他主动表达需要、主动规划两个人的生活时，他总会不自觉地退后一步。

　　仿佛只要不提出要求，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仿佛只要不做承诺，就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只是年轻时，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直到遇见林溪月。

　　那时候的林溪月似乎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她会在清晨发来一张早餐的照片，抱怨学校附近的面包店又涨了价；会在下雨天忘记带伞，然后理直气壮地打电话叫他来接；也会因为他连续几个小时没有回复消息，气鼓鼓地坐在他的实验室门口等人。

　　他记得有一次，她抱着麦麦坐在沙发上，忽然问他：

　　“沈知灏，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要怎么办？”

　　那时他正准备博士论文的阶段性汇报，满脑子都是还没完成的实验。

　　“等我毕业以后再说，好不好？”

　　“那你毕业以后呢？”

　　“可能回国，也可能继续留在这里做研究。”

　　“那我呢？”

　　他停下手里的笔。

　　林溪月望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把我算进去？”

　　他当然想过。

　　只是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她的家庭在海市，事业也注定要从那里开始，而他尚未确定未来的工作方向。

　　他不愿意让她为了自己放弃原本的安排，也不愿轻易许诺一份尚无把握的未来。

　　于是他只说：

　　“溪月，我们还有时间。”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便很少再问这样的问题。

　　如今再想起来，沈知灏才明白，当时她想要的未必是一份详尽的计划。

　　或许，她只是想听他说一句。

　　无论以后去哪里，他都希望她在那里。

　　晚上九点，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沈知灏站在实验台前，看着学生重新整理的数据。

　　“这一组再核对一下。”

　　他指着屏幕上的曲线。

　　“先确认测量过程没有问题，再讨论原因。”

　　学生点点头。

　　“好的，沈老师。”

　　等最后一名学生离开，实验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知灏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几封待回复的工作邮件，其中一封来自启恒资本。

　　发件人是林溪月。

　　邮件内容简短，询问某家企业提供的器件可靠性数据，是否足以支持其宣称的量产时间表。

　　他仔细读了一遍，逐项写下自己的判断。

　　写到最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的名字上。

　　自从咖啡馆分别，他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有再单独见过她。

　　工作上的联系倒是不少。

　　她依然认真，甚至有些苛刻。对于项目材料中模糊不清的地方，她总要问到对方给出明确答案为止。

　　沈知灏有时会觉得，她比自己带过的某些研究生还难应付。

　　可每当收到她的邮件，他又总是愿意多花些时间。

　　只是工作之外，他几乎一无所知。

　　他知道她恢复了正常工作，也知道她每周都要进行康复训练。

　　但她最近睡得好不好，呼吸有没有好一些，身体是否还会像那天在会议室里一样突然不舒服，他都不知道。

　　那次咖啡馆见面，他原本准备了很多问题。

　　可真正坐到她面前时，他才发现自己知道得太少。

　　少到连应该从哪里问起，都没有把握。

　　他记得她尝试端起咖啡杯时，手腕缓慢而吃力的动作。

　　也记得她说起事故时，脸上那点若无其事的笑意。

　　他不知道她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

　　更不知道那五年里，有没有人在她最难过的时候陪着她。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很想关心她。

　　可每当点开聊天框，又会想起她那天说的话。

　　“你不用因为知道了这些，就觉得以后应该多陪陪我。”

　　她说得很温柔。

　　却也足够清楚。

　　沈知灏知道，林溪月并不希望两个人恢复从前的亲密。

　　他也无法确定自己如今的关心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因为旧情难忘，还是因为突然得知她遭遇了那样严重的意外，感到心疼和愧疚？

　　或许都有。

　　正因如此，他才更加不愿意轻率地说些什么。

　　他不能只因为自己难过，就要求林溪月重新向他敞开生活。

　　沈知灏轻轻叹了口气。

　　最后，他没有给她发消息，而是打开了许言的联系方式。

　　“许助理，你好。溪月最近身体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又觉得有些唐突。

　　好在许言很快回复。

　　“沈教授您好，小林总最近基本恢复正常生活了，工作和康复都在按计划进行，谢谢关心。”

　　沈知灏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稍稍松了口气。

　　“那就好。最近降温，麻烦提醒她注意身体。”

　　“好的，我会转告的。”

　　对话就此结束。

　　沈知灏放下手机。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林溪月总喜欢抱怨他不主动。

　　那时候他觉得，她想说的话实在太多。

　　如今却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需要借旁人的口才能送到她那里。

　　原来有些事情，真的会轮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