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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她还有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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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灏收到林溪月回复的时候,已经是周五下午。
距离那场闭门评估会,过去了整整两周。
这段时间里,他借着工作上的往来,断断续续给林溪月发过几封邮件。她每次都会回复,言辞得体,态度温和,却始终不肯谈及工作以外的事情。
直到昨天,他终于收到了一封与以往不同的邮件。
“沈教授,听许言说您一直想约我见面。明天下午如果方便的话,一起喝杯咖啡吧。”
落款依旧是林溪月。
第二天下午,沈知灏提前半小时便到了约定的咖啡馆。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又请服务生将旁边多余的椅子撤走。
两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
林溪月穿着浅灰色羊绒开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腿上搭着一条深色薄毯。许言跟在她身边,替她拉开玻璃门。
沈知灏立刻站了起来。
“溪月。”
“等很久了吗?”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气息不足的沙哑。
“没有,刚到。”
林溪月挑了挑眉。
“沈教授,十年没见……你还是不会撒谎。”
沈知灏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许言帮她确认好桌边的位置,又将吸管和随身水杯放在桌上。
“我就在隔壁,有事给我发消息。”
“知道啦。”
林溪月有些无奈。
“你再啰嗦……沈教授该以为我请了个管家。”
许言笑着摇摇头,向沈知灏点头示意,转身离开。
桌边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知灏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林溪月先开了口。
“怎么?不是你一直想见我吗?”
她弯了弯眼睛。
“见到了,又不说话?”
“你倒是没怎么变。”
“是吗?”
“嗯。”
她仍旧和记忆里一样,三言两语就能让他无奈。
只是如今,她说话比从前慢了许多。每说完一两句,便会稍稍停顿,像是在等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服务生送来了菜单。
林溪月看向沈知灏。
“你还是喝美式?”
“嗯。”
“十年了,口味也没变。”
她转头点了一杯燕麦拿铁,请服务生配一根吸管。
等服务生离开,沈知灏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溪月,那天在会议室……你到底怎么了?”
林溪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知道他迟早会问。
“你是说那天的痉挛……”
她停下来换了口气。
“还是我的腿?”
“都有。”
沈知灏望着她。
“我很担心你。”
林溪月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五年前,我去北境滑雪。”
她说得很慢,声音也不大。
“那天下坡的时候失去了控制,撞上一棵树……后来又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沈知灏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颈椎断了,身上还有好几处骨折。”
她稍稍停了一会儿。
“后来山坡上的雪也塌了,我差点被埋进去。”
“救援队找到你的时候呢?”
“已经昏迷了。”
林溪月笑了笑。
“不过运气还不错,命捡回来了。”
沈知灏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脸上那点轻描淡写的笑意,心里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后来呢?”
“后来就是手术、住院、复健。”
她垂眼看向自己的双手。
“最后确诊是C6神经平面完全性脊髓损伤。”
她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解释。
“颈髓受伤了。腿动不了,手指也没什么主动控制能力。”
她抬起右手,给他看那副黑色的辅助抓握手套。
“手腕还能动,但手指基本不听使唤。平时得靠腕部带动手指,再用这些东西帮忙。”
恰好这时,服务生将咖啡端了上来。
林溪月示意对方把拿铁放在桌边。
她试着将手掌靠近杯壁,用腕部的力量调整手指的位置。杯子被轻轻碰动,却始终没能稳稳拿起来。
她很快收回手,神色坦然。
“喏,就是这样。”
沈知灏的目光落在她蜷曲的手指上。
那双手,他曾经牵过无数次。
她从前总喜欢勾着他的手指,走路时晃来晃去。冬天嫌冷,便理直气壮地把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里。
如今,她却连端起一杯咖啡都做不到。
“那你平时……”
他的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林溪月知道他想问什么。
“有辅助工具,也有护理人员。”
她低头含住吸管,慢慢喝了一口咖啡。
“吃饭、工作都还行。就是麻烦一点。”
沈知灏看着她。
“呼吸也受影响了吗?”
“嗯,肺活量比以前差了很多。”
她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白天还好,就是容易累。说话多了,也有点喘。”
“晚上呢?”
“晚上要戴无创呼吸机。”
她笑了笑。
“睡着以后呼吸不太好,医生让我一直用着。”
沈知灏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那你今天……”
“沈知灏。”
她轻轻打断他。
“你今天是来叙旧的……”
她停下来换了一口气,眼底带着笑。
“还是来给我做病史采集的?”
沈知灏怔住,终于无奈地笑了。
“抱歉。”
“没事。”
林溪月摇摇头。
“我知道你担心。”
她看着他,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不过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已经这样生活五年了。”
五年。
沈知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无法想象,这五年她究竟是怎样度过的。
而林溪月并不打算告诉他。
她没有说起那场漫长的抢救。
没有说自己在重症监护病房里反复住了大半年,清醒与昏迷交替,身上插满了各种管路。
也没有告诉他,当她终于稳定下来,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控制双手和双腿时,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绝望。
最初的那段日子,她曾不止一次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
后来,她甚至认真询问过医生,自己是否能够申请医学协助死亡。
但真正让她一次次放弃这个念头的,并不是突然燃起的求生意志。
而是父母。
她记得父亲站在病房门口,头发仿佛一夜之间白了许多。
母亲握着她的手,哭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实在不忍心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于是她逼着自己活下来。
逼着自己接受治疗,学习使用轮椅,学习用残存的手部功能重新完成那些从前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后来,她终于能够重新处理工作,重新出门,重新和别人开玩笑。
所有人都觉得林溪月很坚强。
只有许言和医生知道,她至今仍在接受抑郁症的治疗。
那些日子并没有因为她重新开始工作,就彻底成为过去。
可这些,她不准备告诉沈知灏。
她不想让他心疼。
更不想让他因为十年前那段感情,对如今的自己产生某种责任感。
“溪月?”
沈知灏轻声叫她。
林溪月回过神。
“嗯?”
“很辛苦吧?”
她愣了一下。
随后轻轻笑了。
“还好。”
她停顿片刻。
“都过去了。”
沈知灏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行人匆匆经过,阳光落在桌面上,将两只咖啡杯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沈知灏忽然问。
林溪月抬起头。
“我?”
“嗯。”
她想了想,笑着回答:
“挺好的呀。”
“公司虽然一堆烂摊子,但好歹还在往前走。”
她缓了口气。
“麦麦也还在家里,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过得比我舒服多了。”
“麦麦还在?”
沈知灏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当然。”
林溪月挑眉。
“怎么,沈教授以为我把咱们闺女弄丢了?”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咱们闺女。
那是他们年轻时最喜欢开的玩笑。
沈知灏低头笑了笑。
“她现在多大了?”
“老姑娘了。”
林溪月说起麦麦,眼睛都亮了几分。
“脾气越来越坏,还特别挑食。”
她停下来喝了口水。
“医生让她减肥,她天天在家跟我闹。”
沈知灏安静地听着。
“还是喜欢趴在书上?”
“现在不趴书了,改趴我的电脑。”
林溪月笑得肩膀轻轻颤动。
“反正就是不让我好好工作。”
沈知灏也跟着笑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
那时候,他们住在一间不大的公寓里,麦麦总喜欢跳上他的书桌,堂而皇之地霸占摊开的笔记本。
林溪月则坐在旁边,笑得幸灾乐祸。
“沈博士,看来你闺女不想让你毕业呀。”
那些琐碎又平常的日子,如今想起来,竟然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回忆都要清晰。
直到林溪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了。”
她轻声说。
“下午还有点工作,我得回去了。”
沈知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这么快?”
“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她笑着看他。
“沈教授,你今天不用回学校吗?”
沈知灏没有回答。
他发现自己还有太多事情想问,却又舍不得让她继续费力说话。
“溪月。”
“嗯?”
“以后……还能约你出来吗?”
林溪月看着他。
她当然听得出那句话里的试探。
十年前,这个男人几乎从来不会主动提出这样的请求。
如今,他终于学会了。
可她却不能像从前那样,满心欢喜地答应。
“知灏。”
她轻轻笑了笑。
“你不用因为知道了这些……”
她停下来调整呼吸。
“就觉得以后应该多陪陪我。”
沈知灏皱起眉。
“我不是因为这个。”
“我知道。”
林溪月回答得很温柔。
“只是我们现在这样,不也挺好吗?”
他没有说话。
许言恰好推门进来。
林溪月冲她点了点头,随后重新看向沈知灏。
“今天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她稍稍停顿。
“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沈知灏站起身。
“溪月。”
她抬眼看他。
“我今天来,不只是想问你的身体。”
林溪月安静地望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没有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许言替她打开门,陪着她离开了咖啡馆。
沈知灏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坐下。
桌上的美式已经凉了。
林溪月的那杯燕麦拿铁,还剩下大半杯。
他忽然意识到,十年后的林溪月依然愿意对他笑,愿意和他开玩笑,也愿意坦然告诉他自己遭遇过什么。
只是她已经不愿意再让他走近一步。
咖啡馆外,林溪月靠在轮椅里,轻轻舒了一口气。
许言走在她身旁。
“怎么样?”
“挺好的。”
“真挺好?”
“嗯。”
林溪月望着街道尽头,忽然笑了笑。
“他过得比我想象中还好。”
许言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
“那你开心吗?”
“开心呀。”
林溪月回答得很自然。
她是真的开心。
看见沈知灏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人,看见他依然温柔、沉稳,甚至学会了比从前更主动地表达关心。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只是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沈知灏永远不知道,那场雪究竟带走了她多少东西。
她希望他记得的,始终是很多年前,那个会抱着麦麦笑着扑进他怀里的林溪月。
她并不觉得如今的自己有什么不好。
只是她知道,沈知灏是一个多么温柔的人。
温柔到让她舍不得,再让他为自己难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