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之前》溪听月澜

4、第 4 章 如果方便，

　　林溪月出院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

　　海市的天气愈发冷了。

　　许言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肩，又仔细检查了轮椅上的固定带，才推着她往停车场走去。

　　“医生说了，这段时间要注意休息，尤其不能再让自己太累。”

　　“知道啦。”

　　林溪月应得敷衍，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许言低头一看，果不其然，又是工作邮件。

　　“林溪月。”

　　“嗯？”

　　“把手机放下。”

　　“最后一封。”

　　“你半小时前也是这么说的。”

　　林溪月笑了笑，终于乖乖锁上屏幕。

　　“许大助理，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像我妈了。”

　　“我要真是你妈，今天就直接把你送回家，不许你碰电脑。”

　　“那还是算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她又何尝不想休息。

　　只是启恒如今的局面，实在容不得她松懈。

　　父亲年纪大了，这几年身体也不如从前。公司里那些跟着他打江山的老合伙人，表面上仍旧一口一个林董，私底下却早已各有盘算。

　　尤其是今年。

　　启恒旗下两只基金即将进入新的募资周期，前几年的部分投资项目退出进度不及预期，几家重要机构出资人已经开始对管理团队提出质疑。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回来了。

　　一个三十出头、缺乏长期独立管理业绩的继承人。

　　更何况，她还是一个需要坐轮椅出席会议的女人。

　　那些人嘴上说着关心她的身体，实际上却巴不得她犯错。

　　哪怕只是一次不够谨慎的投资判断，也足够成为他们反对她进入核心决策层的理由。

　　“许言。”

　　“嗯？”

　　“上次那份投资组合调整方案，周董回复了吗？”

　　“还没有。”

　　“陈总呢？”

　　“说要等下周的合伙人会议再讨论。”

　　林溪月轻轻笑了一声。

　　“又要讨论。”

　　许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他们是不是故意拖着？”

　　“也不全是。”

　　林溪月语气平静。

　　“这次调整涉及几家企业的后续融资，还有基金的退出安排，本来就不可能由我一个人说了算。”

　　她停顿片刻。

　　“不过，他们当然也乐意看我着急。”

　　车厢里安静下来。

　　这些年，林溪月逐渐学会了一件事。

　　生意场上，最难应付的往往不是明摆着与你作对的人。

　　而是那些永远笑着说支持你，却始终不肯真正站在你这一边的人。

　　***

　　回到家后，林溪月难得老老实实休息了两天。

　　第三天上午，许言照例带着一摞文件来到书房。

　　林溪月正坐在窗边，腿上搭着薄毯，麦麦懒洋洋地趴在她身旁的软垫上晒太阳。

　　十年过去，当年那只调皮的大橘猫早已变成了一只上了年纪的胖橘。

　　它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上蹿下跳，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听见许言进门，麦麦只是抬了抬眼皮，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

　　“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

　　“喘得还厉害吗？”

　　“早上用过药，没什么事了。”

　　许言点点头，将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投资部重新整理的半导体赛道分析报告，还有两份需要你确认的项目材料。”

　　林溪月伸手调整了桌上的平板支架。

　　“沈教授那边的技术意见呢？”

　　“昨天发过来了。”

　　许言顿了一下。

　　“直接发到了你的工作邮箱。”

　　林溪月抬起头。

　　“我的？”

　　“嗯。他说有几个问题涉及投资策略，需要跟项目负责人进一步确认。”

　　林溪月没有说话。

　　片刻后，忽然笑了。

　　“沈知灏什么时候这么讲究工作效率了？”

　　许言没接话，只是替她打开邮箱。

　　屏幕上，一封新邮件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发件人：沈知灏。

　　主题：关于硅光技术产业化评估的补充意见。

　　邮件写得十分规整。

　　沈知灏先简要说明了目前硅光技术的主要应用场景，又针对启恒正在关注的几家企业，提出了需要进一步核实的技术问题。

　　林溪月认真看了许久。

　　不得不承认，他的专业意见确实很有价值。

　　尤其是对于部分企业过于乐观的量产时间预测，他给出了相当审慎的判断。

　　邮件最后，他写道：

　　“以上仅供技术评估参考，具体投资决策仍需结合企业经营及财务情况综合判断。”

　　隔了一行，还有一句。

　　“另外，听说你前几天身体不适，不知道现在恢复得怎么样？如果还需要休息，相关问题可以等你方便时再讨论。”

　　林溪月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许言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沈教授还挺关心你的。”

　　“正常关心而已。”

　　林溪月神色如常，拿起桌上的水杯。

　　“你别想太多。”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脸上都写着了。”

　　许言笑着摇摇头，转身去整理其他文件。

　　林溪月重新看向屏幕。

　　她想了想，开始回复邮件。

　　“沈教授您好：

　　感谢您提供的专业意见。关于报告中提到的光源集成及量产可靠性问题，我们将安排项目团队进一步核实。

　　后续如有需要，还希望能继续向您请教。

　　另，身体已无大碍，感谢关心。

　　林溪月。”

　　发送。

　　公事公办，无可挑剔。

　　她很满意。

　　***

　　另一边，沈知灏收到回复时，正在办公室修改学生的论文。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原本没有打算立即查看，可当屏幕上出现林溪月的名字时，还是停下了手里的笔。

　　邮件很短。

　　言辞客气，条理分明。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看着最后那句“身体已无大碍”，眉头却没有完全舒展开来。

　　那天会议室里的情形，始终让他放心不下。

　　他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清楚她现在的身体状况。

　　而她显然并不打算主动告诉他。

　　沈知灏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重新打开邮件，敲下几行字。

　　“林总：

　　后续技术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不必拘泥于会议安排。

　　另外，身体刚恢复，工作不妨慢一些。

　　沈知灏。”

　　他看了一遍。

　　觉得最后一句似乎有些不妥。

　　毕竟十年未见，他并没有资格对她如今的生活指手画脚。

　　于是删掉。

　　重新写道：

　　“听闻你已经出院，希望恢复顺利。若近期不便工作，也可以由项目团队直接与我沟通。”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点击发送。

　　***

　　启恒资本的日子并没有因为林溪月生病而变得轻松。

　　一周后的内部经营会议上，投资组合调整方案再次被推迟。

　　周启明坐在会议桌另一侧，慢条斯理地翻着文件。

　　“溪月啊，方案我看过了，思路不错。”

　　他合上文件，笑容和蔼。

　　“不过你毕竟刚回来不久，对有些项目的历史情况还不够熟悉。涉及这么大的资金安排，是不是应该再谨慎一点？”

　　林溪月也笑。

　　“周叔说得对。”

　　她并没有急着反驳。

　　“所以我已经让团队补充了现金流预测和退出情景分析，您上周提到的几个风险点，也都单独列在附件里了。”

　　周启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不是说你的材料做得不好。”

　　“我明白。”

　　林溪月轻轻点头。

　　“投资决策当然应该谨慎。不过基金退出也有时间成本，如果我们始终无法形成明确方案，恐怕也很难向出资人交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一旁的陈总端起茶杯，没有接话。

　　周启明看了她一眼，终于笑了。

　　“看来溪月这几年，确实长大了。”

　　“还得跟各位前辈多学习。”

　　林溪月回答得滴水不漏。

　　会议结束后，她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消失。

　　许言推着她回到办公室。

　　“周董今天是不是故意为难你？”

　　“也不算。”

　　林溪月垂眼看着手中的会议纪要。

　　“他只是想让我知道，这里还轮不到我说了算。”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林溪月抬起头，望向窗外。

　　“等他们不得不让我说了算的时候。”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一声。

　　是沈知灏的邮件。

　　“林总：

　　项目团队补充的技术资料我已经收到。有两处数据建议进一步核实，具体意见见附件。

　　另外，上次你说身体已经恢复，不知道最近是否好些了？

　　如果方便，改天一起喝杯茶吧。

　　沈知灏。”

　　林溪月看着最后两行，久久没有动作。

　　许言凑过来看了一眼。

　　“又是沈教授？”

　　“嗯。”

　　“他还挺有耐心的。”

　　林溪月轻轻笑了。

　　“以前可没这么主动。”

　　她低下头，望着屏幕上那句再寻常不过的邀请。

　　如果是十年前，她大概早就兴高采烈地回复了。

　　可如今，她却需要认真想一想，究竟该不该赴这个约。

　　倒不是因为害怕见他。

　　只是她太清楚，沈知灏是一个多么认真的人。

　　她不希望自己的回应，让他误以为他们还有什么未完成的故事。

　　许言见她迟迟不说话，便问：

　　“要拒绝吗？”

　　林溪月沉默了一会儿。

　　“先把工作上的问题回复了吧。”

　　“那喝茶的事呢？”

　　她抬眼看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落在玻璃上，明亮，却没有多少温度。

　　“再说吧。”

　　她轻声道。

　　“反正，也不急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