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之前》溪听月澜

3、第 3 章 喜欢就一定

　　会议室的门终于关上了。

　　林溪月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随之松懈下来。

　　然而，双腿的痉挛并没有因此缓解，反而愈发频繁。她试着调整坐姿，腿上的薄毯却被接连不断的抽动带得滑向一侧。

　　“溪月，别动了。”

　　许言快步走到她身边，俯身查看。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嗯，有一点。”

　　“这可不像只有一点。”

　　许言蹲下身，检查她的坐姿和固定带，又替她调整好双腿的位置。

　　她跟在林溪月身边已有几年，除了处理工作上的事务，平时也负责协助她应对一些突发的身体状况。

　　不过，林溪月向来不喜欢事事依赖旁人。只要状态允许，许多事情她都宁愿自己慢慢完成。

　　许言知道她的脾气，通常也不多干涉。

　　只是今天显然不行。

　　“先回办公室吧，我帮你检查一下。”

　　林溪月没有反对。

　　入秋以后，海市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她的哮喘也跟着反复，夜里总睡不踏实，身上时常有些说不清的不舒服。

　　今天早上醒来时，她便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也不太顺畅。

　　原想着开完会便回去休息，谁知道偏偏碰上了沈知灏。

　　“许言。”

　　“嗯？”

　　“他走了？”

　　“走了。”

　　“哦。”

　　林溪月垂下眼，忽然笑了一声。

　　“还真是巧。”

　　许言推着她往办公室走，随口问道：

　　“你跟沈教授以前认识？”

　　“认识。”

　　“很熟？”

　　“谈过一年恋爱，算不算熟？”

　　许言脚步一顿。

　　“啊？”

　　“怎么？”林溪月偏过头，笑着看她，“不许你老板年轻时候谈恋爱啊？”

　　“不是，我就是有点意外。”

　　“有什么可意外的。”

　　林溪月望向走廊尽头的落地窗。

　　“都十年前的事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往事。

　　许言没有再问。

　　回到办公室，林溪月的身体状况却没有好转。

　　接连几次强烈的痉挛让她难以维持坐姿，额角也渐渐渗出了冷汗。

　　许言检查了她的血压，又联系了护理人员，协助她转移到内间的休息床上，排查可能引起痉挛的身体刺激。

　　“今天别工作了。”

　　“我还有两份文件没签。”

　　“林溪月。”

　　许言难得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再这样，我就给你父亲打电话了。”

　　“行行行，不签了。”

　　林溪月无奈地笑了笑。

　　“许大助理，今天都听你的。”

　　可等许言离开，她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淡了下去。

　　沈知灏。

　　真是好久不见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毕竟分开的这些年，她从未真正停止关注他的消息。

　　她知道他回国后进入了大学，知道他发表过哪些重要论文，也知道他后来终于有了自己的研究团队。

　　甚至在某些无人知晓的时刻，她还曾偷偷替他高兴。

　　可今天真正见到他，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更多的，反而是一种恍惚。

　　那个曾经被她追着跑的年轻博士，如今已经能够从容地坐在会议桌另一端，向一群投资人介绍自己的研究领域。

　　他还是那样温柔，说话时不紧不慢。

　　只是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年。

　　林溪月轻轻叹了口气。

　　她其实并不介意沈知灏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五年了，她早就过了因为轮椅而不愿出门见人的阶段。

　　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体偏偏在今天出了状况。

　　她原本还想像个普通老朋友一样，同他好好聊上几句。

　　问问他的近况，聊聊过去，再体面地道一声再见。

　　现在倒好。

　　怕是给人吓得不轻。

　　想到这里，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只是笑过以后，心里又泛起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会不会像刚才那样皱着眉，一遍遍问她哪里不舒服？

　　会不会因为十年前的那段感情，觉得自己应该为她做点什么？

　　林溪月不希望如此。

　　她太了解沈知灏了。

　　那个男人向来温柔，责任心又重。

　　她不想让他误以为，十年后的这场重逢意味着他们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她仍然爱他。

　　但那是她自己的事。

　　她已经习惯了如今的生活，也有必须完成的事业。

　　而沈知灏的前路还很长。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出现，再一次打乱他的生活。

　　傍晚，林溪月的情况突然加重。

　　痉挛反复发作，面色潮红，额头却不断冒出冷汗。许言发现她的血压明显高于平时，立即联系医疗团队。

　　经过初步评估，医生要求尽快送医，排查自主神经反射亢进及其他可能的诱因。

　　林溪月这次没有逞强。

　　“走吧。”

　　她闭着眼，声音有些疲惫。

　　“今天确实有点难受。”

　　直到夜里，经过检查和处理，她的情况才逐渐稳定下来。

　　病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

　　林溪月靠在枕头上，看着许言低头处理手机里的消息。

　　“还没忙完？”

　　“有个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明天再说。”

　　许言犹豫了一下。

　　“不是公司的。”

　　“那是什么？”

　　“沈教授联系我了。”

　　林溪月微微挑眉。

　　“这么快？”

　　“他说想找个时间跟你见一面，问问你什么时候方便。”

　　她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忽然笑了。

　　“这人怎么十年过去，反倒比以前主动了？”

　　许言抬起头。

　　“那你要见吗？”

　　林溪月想了想。

　　“先不见了吧。”

　　“为什么？”

　　“今天闹成这样，他肯定有一肚子问题想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盖在身上的被子。

　　“我现在没什么精力跟他解释这些。”

　　许言点点头。

　　“那我帮你回绝？”

　　“嗯，就说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需要休息。”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别跟他说我住院了，省得他担心。”

　　许言应了一声，低头回复消息。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溪月，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林溪月没有否认。

　　“喜欢啊。”

　　回答得太坦然，反倒让许言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

　　“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吗？”

　　林溪月笑着打断她。

　　“我喜欢他这么多年，也没耽误我过自己的日子。”

　　许言没有说话。

　　林溪月望着窗外，声音渐渐轻了下来。

　　“而且，许言，你知道吗？”

　　“什么？”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他不喜欢我。”

　　她停顿了一下。

　　“是他还喜欢我。”

　　许言抬起头。

　　林溪月却没有继续解释。

　　有些事情，她自己也很难说清楚。

　　她当然希望沈知灏过得好。

　　可她不希望那个男人因为心疼、遗憾，或者放不下过去，就重新走进她的生活。

　　他应当拥有一个不需要时时顾虑她身体状况的未来。

　　而她，也早就学会了不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如果他们从此只是故人，那也没有什么不好。

　　至少，他仍然可以记得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林溪月。

　　许言收起手机。

　　“好了，我跟沈教授说你最近需要休养，暂时不方便见面。”

　　“嗯。”

　　“他说没关系，等你身体好些了再约。”

　　林溪月怔了怔。

　　许言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还问我你现在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

　　林溪月低头笑了。

　　“还是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

　　“什么事都爱操心。”

　　她说完，轻轻偏过头，看向窗外。

　　海市的夜色很深，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曾经抱怨沈知灏太过沉默。

　　那时候她总说：

　　“沈知灏，你能不能主动一点啊？”

　　如今他终于主动了。

　　她却不敢再往前走了。

　　林溪月闭上眼，轻声道：

　　“许言，帮我把灯关了吧。”

　　“好。”

　　房间暗下来。

　　她听见许言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替她带上了门。

　　过了很久，林溪月才缓缓睁开眼。

　　她其实很想见他。

　　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讲起研究就忘了时间。

　　想问问他这些年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学会照顾自己。

　　可这些话，似乎已经不适合由她来问了。

　　十年前，她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勇敢，就能带着沈知灏走向一个共同的未来。

　　如今她才明白，有些感情即使没有消失，也未必一定要重新开始。

　　她轻轻叹了口气。

　　“沈知灏。”

　　这个名字从唇边溢出，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过得好，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