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之前》溪听月澜

2、第 2 章 他记忆里的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知灏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迈开脚步。
　　走廊里很安静，厚实的地毯吸去了来往人员的脚步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竟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的画面仍然停留在脑海里。
　　那张苍白的脸，那双不自然蜷缩着的手，还有会议桌下露出的轮椅。
　　怎么会这样？

　　十年了，他设想过无数次与林溪月重逢的情形，却从未想过会是今天这样。

　　沈知灏缓缓向电梯走去。
　　玻璃幕墙外，海市的天空阴沉沉的，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楼下的台阶上。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溪月，也是一个秋天。
　　只是那时的秋天，似乎比现在暖和得多。

　　那一年，沈知灏二十六岁。
　　博士第四年，实验室的工作正进行到关键阶段。连续几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在实验室和公寓之间往返，偶尔被同门拉出去吃饭，也总是第一个告辞。

　　导师说他太闷，让他有空多出去走走。
　　他答应得很好，转头又钻进了实验室。

　　直到那个周五下午。
　　那天，他刚从图书馆出来，便在门口遇见了一个年轻姑娘。
　　姑娘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散在肩头，正蹲在路边，对着草丛小声说话。
　　“你出来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知灏原本没打算停留。
　　可就在他从她身旁经过时，一团橘黄色的毛球突然从草丛里蹿出来，直直撞上了他的鞋尖。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只猫。
　　看着已经有些年纪，个头不小，浑身的橘色毛发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大约是饿了，它围着沈知灏的鞋转了两圈，仰起脑袋叫了一声。

　　“哎呀！”
　　姑娘惊喜地叫了起来。
　　“原来你喜欢帅哥啊！”
　　沈知灏：“……”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大橘猫，又看了看眼前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

　　“是你的猫？”
　　“暂时还不是。”
　　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不过我觉得我们挺有缘分的。”

　　沈知灏弯下腰，试探着摸了摸猫的脑袋。那猫倒也不怕生，反而主动把头往他手心里送。
　　姑娘立刻凑了过来。

　　“同学，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吸猫体质？”
　　“可能只是它饿了。”
　　“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着它一会儿？”

　　沈知灏看了一眼手机。
　　他原本还有事情要做。
　　可还没等他开口拒绝，姑娘已经双手合十，十分诚恳地望着他。

　　“拜托拜托，我就去买个猫罐头，马上回来。”
　　他迟疑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
　　“谢谢你呀！”

　　她转身跑了两步，又突然折返回来。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沈知灏。”
　　“哪个知？哪个灏？”
　　“知道的知，三点水的灏。”

　　姑娘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认真记住。
　　“我叫林溪月，溪水的溪，月亮的月。”
　　“嗯。”
　　“你不觉得我的名字很好听吗？”
　　沈知灏怔了怔。
　　“很好听。”
　　她一下子笑了。
　　“我也觉得！”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跑远了。
　　沈知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有些想笑。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自来熟的人。

　　十几分钟后，林溪月提着满满一袋东西回来了。
　　猫罐头、猫条、一次性餐盒，甚至还有一个粉红色的小玩具。

　　沈知灏看着她蹲在路边拆包装，终于忍不住问：
　　“你打算养它？”
　　“我想啊。”
　　“那你住的地方可以养宠物吗？”

　　林溪月动作一顿。
　　显然，她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沈知灏看着她逐渐皱起的眉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那怎么办？”
　　“可以先联系救助机构，或者问问附近有没有人认识它的主人。”
　　“可是它看起来这么乖……”

　　她伸手摸了摸橘猫的脑袋。
　　那猫已经埋头吃起了罐头，对自己的前途毫不关心。

　　沈知灏低头看着这一人一猫，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无奈。
　　“先问清楚吧。”
　　“好吧。”
　　林溪月答应得很勉强。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附近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橘猫的主人。
　　最后，林溪月抱着猫坐在长椅上，认真地看着沈知灏。
　　“沈学长。”
　　“嗯？”
　　“你住的地方能养猫吗？”

　　沈知灏终于意识到，她为什么突然开始叫自己学长。
　　他失笑。
　　“你连我是哪个学院的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嘛。”
　　“物理。”
　　“哦，物理学博士呀。”

　　林溪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你们物理学博士，是不是都特别有爱心？”
　　“……”
　　那是沈知灏第一次发现，这姑娘不仅话多，脸皮似乎也比寻常人厚上一些。

　　后来，那只猫到底还是被他带回了公寓。
　　说是暂住几天，等林溪月确认住所可以养猫、购置好必要用品，再来接走。

　　结果第二天，她便提着一大袋猫粮和猫用品登门拜访。
　　第三天，她买来猫爬架。
　　第四天，她又抱着一床印满小鱼的小毯子出现。

　　到了第五天，沈知灏终于忍不住问她：
　　“林溪月，你是不是准备把我家改成宠物店？”
　　林溪月正蹲在地上逗猫，闻言抬起头。
　　“没有呀。”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我只是觉得它在这里住得挺开心的。”

　　沈知灏看着已经霸占了自己沙发的大橘猫，深深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接它回去？”
　　“我住的公寓不让养宠物。”
　　“那怎么办？”
　　“你先帮我养着嘛。”

　　林溪月笑眯眯地凑过来。
　　“我负责买东西，你负责陪它，咱俩共同抚养。”
　　“共同抚养？”
　　“对呀。”

　　她说得一本正经。
　　“你是爸爸，我是妈妈。”
　　沈知灏被她噎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不仅莫名其妙多了一只猫，还会因为这只猫，逐渐习惯一个姑娘频繁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

　　猫的名字也是林溪月起的。
　　那天下午，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大橘猫趴在地毯上，浑身的毛被照得金灿灿的。
　　林溪月坐在旁边看了许久，忽然说：
　　“叫麦麦吧。”
　　“为什么？”
　　“你看它的毛，是不是很像麦浪？”

　　沈知灏低头看去。
　　猫正舒服地伸着懒腰，橘黄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嗯，是挺像的。”
　　“那就这么定啦！”

　　林溪月把猫抱进怀里，兴高采烈地宣布：
　　“以后你就叫麦麦了！”
　　麦麦不满地叫了一声，挣扎着从她怀里跳出来，转头便钻进了沈知灏的书房。

　　林溪月气得叉腰。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沈知灏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教授？”
　　一道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沈知灏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电梯口。

　　迎面走来的是刚才主持会议的Adam。
　　“您还没走？”
　　“正好。”沈知灏收起手机，“Adam，方便聊两句吗？”
　　“当然。”

　　Adam看了一眼时间。
　　“是刚才的技术问题吗？如果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我们可以让投资团队再整理一份材料。”

　　“不是技术问题。”
　　沈知灏停顿了一下。
　　“我想问问林溪月。”

　　Adam微微一怔。
　　“您说小林总？”
　　“嗯。”
　　“沈教授和小林总认识？”
　　“以前认识。”

　　沈知灏没有多作解释。
　　Adam点点头，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原来是这样。”

　　沈知灏望着他。
　　“她身体是不是不太好？”

　　Adam迟疑片刻。
　　“这个……具体情况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她平时也会这样吗？”
　　“您是指？”

　　沈知灏沉默了一下。
　　“她今天看起来很不舒服。”

　　Adam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沈教授，不好意思。小林总的私人健康情况，我确实不方便多说。”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只知道她平时身体不太好，很少来公司参加线下会议。这一年来，今天应该还是她第一次亲自出席这种内部评估会。”
　　“一年？”

　　沈知灏微微皱眉。
　　“那公司的事情……”
　　“工作倒是一点没耽误。”

　　提起这个，Adam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小林总虽然不常来办公室，但公司的重大投资决策，她一直亲自参与。重要项目的尽调报告、风控意见、投决材料，她都会一一过目。有时候我们晚上发过去的文件，第二天一早就能收到她的批注。”
　　“她一直这么忙？”
　　“是啊。”

　　Adam笑了笑。
　　“您别看小林总年纪不大，工作要求可不低。我们策略部不少人都挺怕她的。”

　　沈知灏没有跟着笑。
　　他忽然想起会议室里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想起她极力压住双腿时，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
　　她身体已经那样不舒服了，却还要坚持坐在那里，把会议听完。

　　沈知灏垂下眼。
　　“她今天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吗？”
　　“这个我真不清楚。”
　　Adam摇了摇头。
　　“平时陪着小林总的都是她身边那几位助理。她的私人生活，我们部门基本接触不到。”

　　沈知灏点点头。
　　“明白了，谢谢你。”
　　“您客气了。”

　　Adam替他按下电梯。
　　“沈教授，今天辛苦您了。后续技术评估可能还有些问题需要请教，到时候我让同事跟您联系。”
　　“好。”

　　电梯门缓缓打开。
　　沈知灏走进去，转身时又忽然叫住了他。
　　“Adam。”
　　“您说。”
　　“如果以后想联系林小姐，是通过你们部门吗？”

　　Adam愣了一下。
　　“工作上的事情可以先找我。如果是私人事务，恐怕得由小林总的助理安排。”
　　“好，我知道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
　　沈知灏靠在轿厢内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这次重逢不过是一次迟到了十年的问候。

　　他甚至想过，或许可以找个机会请她吃顿饭。
　　问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听她讲讲如今的生活。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看到那样的林溪月。

　　他记忆里的姑娘总是闲不住。
　　她喜欢开车，喜欢旅行，喜欢抱着麦麦窝在沙发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时候，她总抱怨他不够主动。
　　“沈知灏，你能不能偶尔主动找我一次？”
　　他问：“你不是每天都会来吗？”

　　林溪月便气得拿抱枕砸他。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情趣都没有！”

　　沈知灏想起她当时气鼓鼓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可笑意转瞬便消失了。

　　电梯到达一楼，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他走出启恒资本的大楼。
　　秋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十年过去，他不知道麦麦后来过得怎么样。
　　也不知道林溪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像从前那样爱笑了。

　　沈知灏站在台阶前，重新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那个许多年没有拨通过的号码仍然安静地躺着。
　　备注只有两个字。
　　溪月。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至少今天不行。
　　她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

　　他收起手机，缓缓走进深秋的风里。
　　而记忆中那个蹲在路边、仰起头冲他笑的姑娘，却仿佛仍站在十年前的阳光下。
　　“沈学长，你帮帮我嘛。”
　　那时的她，连求人帮忙都说得理直气壮。

　　沈知灏忽然想，如果当年没有遇见麦麦，他和林溪月，是不是就不会认识了？
　　可下一秒，他又觉得自己实在可笑。
　　十年过去。
　　他竟然开始后悔起一只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