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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底线   那天夜 ...

  •   那天夜里程既明走后,苏朝一个人在花房里又坐了很久。她把那封律师函摊在膝头,借着台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秦家要的不是她认输,是要她父亲那笔债永远翻不了身,要她这五年攒起来的这点底气,一并跟着垮掉。
      她合上函,给张律师发了条消息,说证据今晚理好,明早送过去。张律师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清晨,苏朝起了个大早,把旧铁盒里那叠原始凭证、程既明送来的担保单据,还有秦白那天给的录音,一样样核对过,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她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枚银手链,最后没戴,只塞进了口袋。她怕自己这一路要是又忍不住用一次,再把什么要紧的东西忘掉。
      那一路她走得很稳。到张律师办公室时,日头刚爬过楼顶,她把纸袋放到桌上,说了句:"张律师,材料都在这了。秦家既然说担保是伪造的,那就让他们把真伪摆到台面上来。"
      张律师接过纸袋,抽出一叠单据翻了翻,抬眼看她:"苏朝,你确定要这么干?他们既然敢发这封信,八成是做好了打官司的准备。你父亲那份旧担保,当年的经办人、签字的中间人,现在还能不能对得上,都是个问题。"
      "那就打。"苏朝说,"他们泼到我父亲头上的脏水,我要一盆一盆地泼回去。中间人找不到,我就一家一家去问,问到找到为止。"
      张律师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劝,低头在函件上盖了章。他动作很快,一上午就把"担保系真实有效"的鉴定申请和反诉材料整理完毕,下午交给苏朝过目。苏朝坐在他办公室里,一页一页看下去,越看越觉得,这五年她躲着那笔债走,躲得太久了。
      正看着,手机震了一下。她划开一看,是程既明发来的,只有一句:"你今天去张律师那了?"
      苏朝回:"嗯,反诉材料弄好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秦家那边,我去谈。"
      苏朝握着手机,一时没动。她当然知道程既明说的"谈"是什么意思——他要直接去找秦家,把"别碰她"三个字,当面拍在桌上。
      她正要回一句"你别去",消息已经显示"已读",紧接着电话打了过来。苏朝接起来,程既明的声音压得很低:"苏朝,你先听我说。秦建国这个人,我比你更早认识。他做事向来留一手,这一回拿你父亲开刀,不是冲着那笔债,是冲着你现在正站在我这边。"
      苏朝心里一紧:"所以你要去挡?"
      "不是挡。"程既明说,"是让他明白,有些底线,碰不得。"
      苏朝还想说什么,程既明却已经挂了电话。她对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坐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收进兜里。她总觉得,他这一趟不会像他嘴上说的那么轻松。秦建国那种人,最知道怎么拿别人的软肋做筹码。
      当天下午,程既明果然去了秦家。这件事是后来秦家的管家说漏了嘴,苏朝才拼出全貌的——他没有走正门,是从侧门进的,一进门就被请到客厅。秦建国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抬眼看他,笑得很客气:"既明来了。坐。"
      程既明没坐。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秦建国,声音很平:"秦叔,我今天来,只有一句话。担保那笔债,白纸黑字,假不了。您要把官司打到哪一步,我奉陪。"
      秦建国手里的核桃顿了一下,又转起来:"既明,你这是……替那丫头出头?"
      "不是替她出头。"程既明说,"是提醒您一句,有些事,做过头了,收不回去。您手底下的水军、纸媒,还有那几个供花的档口,我都看在眼里。她没招谁没惹谁,您何必揪着一个姑娘不放。"
      秦建国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程既明,你别忘了,当初要不是我点头,你那点家底,早让那笔担保拖垮了。你现在倒反过来教我做事?"
      程既明看着他,一字一句:"那笔担保,您比谁都清楚是真是假。当年您拿它牵制我,我没吭声。可她现在不欠秦家一分一毫,您要再往她身上踩,就别怪我把当年那些账,一笔一笔,摆到明面上。"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核桃转动的声音。秦建国盯着程既明看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手里的核桃:"好,既明,你长本事了。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们也别绕弯子——你要护她,可以。可她父亲那笔债,你要是真替她扛,就当是替她把这五年欠秦家的,一并还了。"
      程既明没接这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秦叔,我也提醒您一句。她父亲的事,到此为止。您要是还想再动她,先过了我这关。"
      门在身后合上。程既明站在秦家那扇厚重的雕花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知道今天这一趟,等于把秦家最后的体面也撕破了。可他必须来。他不能让她一个人站在风暴中心,连张挡风的墙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想给苏朝发条消息,告诉她谈完了。可字打到一半,又删了。他怕说得太轻,她以为没事;说得太重,她又多想。
      那头苏朝,其实这一下午也没闲着。张律师走后,她一个人坐在花房里,忽然想起父亲照片背后夹着的那张旧纸条——是当年写担保时,一个中间人的签名。她攥着纸条想了想,给那个名字留的地址打了电话,问了一下午当年签字的具体经过。
      电话那头的人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句:"当年那字……是秦家的人安排我签的。钱的事,我哪敢多问。这些年我躲都躲不及,你现在又来问,我要是说了,回头秦家找我麻烦,我这把老骨头可担不起。"
      苏朝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她早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可真听到时,心里那口气还是顶到了嗓子眼。她挂了电话,站在花房里,看着满架的花,忽然觉得,这五年她躲着的,原来从来不是那笔债,是秦家那只一直悬在她头上的手。
      她低下头,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随即给程既明发消息,想把这事告诉他。可消息发出去,程既明没回。
      她等了一会儿,又拨电话,那边响了很久,没人接。她想了想,还是出门去找他。她知道他今天去了秦家,怕他一个人把事情扛下,又憋着不告诉她。
      她赶到既明科技楼下时,天已经擦黑了。她正要上楼,却见程既明从另一侧的消防通道出来,脸上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的疲色。两人隔着半条街,四目相对。
      苏朝想喊他,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看见他站在路灯下,身后是他那座亮着灯的大楼,可他自己却站在光外,眉眼里全是她没见过的疲惫。
      程既明也看见了她。他步子一顿,随即快步朝她走来。可就在这时,苏朝的手机响了,是张律师。她接起来,听见对面说:"苏朝,秦家那边,把反诉的材料递到法院了。你父亲那份旧担保的原件,他们也要求当庭出示。"
      苏朝握着手机,脚步顿在原地。等她挂了电话再抬头,程既明已经走到她面前。两人就那样隔着半步,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程既明先开了口,声音哑哑的:"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去找秦建国了。"苏朝看着他,"程既明,你答应过我,秦家的事,我们一起。"
      程既明看着她,喉结动了动,那句"我是怕你一个人扛不住"终究没说出口,只轻轻说了句:"我没想瞒你。"
      苏朝没再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也知道他嘴上说着一起,心里还是习惯性地想替她挡在前面。她不是气他,是气这五年,他一个人挡惯了,连放手让她一起站进来,都要他先说服自己。
      那天晚上,两人在既明科技楼下的路灯下站了很久,谁也没提那句已经递出去的起诉。风从街口吹过来,把程既明的衣角吹得轻轻扬起。苏朝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口:"程既明,明天的事,我去。你在后面,帮我看着秦家。"
      程既明低头看她,看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终究还是替她挡了一路,可这一回,他第一次没有拦她往前走的步子。他知道她不想再做那个只会站在他身后的人。可她也终于知道,他那些沉默和退让,从来不是不爱,只是太爱了,才不敢让她看见那些他独自扛过的深。而她也在那一刻懂了他,懂了他那点不肯说的固执里,藏着的全是怕她受一点委屈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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