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诱捕一只亡灵》佛手刀

13、亡灵 坠入深海。

　　他们在西沉的金色余晖中拥吻，沙滩上的椰子树随风飘动，贝壳小蟹被层层叠叠的海浪推上岸，他们牵着手走到深色的沙滩，望向辽阔的海平面。

　　“这就是小岛边缘。”索侬和他一起看向翻滚着白色浪花的大海。

　　海面并不平静，风不大，但海水却汹涌起来，卷起高高的巨浪，宛如城墙，警告着妄图登海远航的人。

　　曲疏宁面色平静地看着海面，不管面对什么，他似乎都是这样的脸色，索侬看不清他，但攥紧了他的手，轻声说：“再等几天，等没有风了再走。”

　　蛆虫啃噬血肉的感觉清晰剧痛，它们钻透脂肪层，似乎附着在了白花花的骨头上，他马上就要开始忍受剔骨的痛，或者直接把手臂锯掉，长痛不如短痛，但他不想只用一只手臂活着，那他就必定会成为索侬的盘中餐，笼中鸟。

　　“不，我造个船，”曲疏宁挣开他，“等船造好我就走。”

　　“你还会造船？”索侬惊奇地问。

　　当然不是巨轮，只是普通的小舟他当然是能造出来的，就是需要点时间和耗材，曲疏宁开始想造一艘一人乘的小船要多少木头、多少时间。

　　他认真专注地思索着，冷落了索侬，他盯着翻滚的海面，想吸引注意似的绕到曲疏宁面前，挨近道：“你要花多久的时间造船？”

　　曲疏宁还在想，可能需要十天，也可能更久。

　　索侬握住他受伤的那只手，笑着说：“如果在这段时间内我有办法治好你的伤，你愿意留下来吗？”

　　曲疏宁和他对视，那双幽蓝的眼睛里带着浓浓的哄诱，他差一点就要答应了。待在岛上确实很好，尤其是身边还有一个喜欢他的、一手遮天的首领，若是早几年，刚毕业或者还在上学的曲疏宁肯定就答应了，几乎找不到什么能让他拒绝的地方。

　　但他现在不想了，他宁愿去流浪也不要留在他身边，宁愿在海上漂泊与鲨鱼殊死搏斗，也不要被他留在这座岛上。

　　他为什么会来这，怎么来的，为什么非要来……这些问题他都想知道，或者等他知晓一切了，他可能才会回来。

　　“不，”曲疏宁别过眼，“我不想留在岛上。”

　　“这座岛是你的，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里。”曲疏宁转身走向椰树林。

　　他去往更深的地方，想要捡一些木头和草绳，没有钉子，他只能编制出木筏。找木头的时候，他一直在回忆从前学校里教过的知识，但愿他还记得。

　　“你留在我身边，你就属于这座岛，这座岛属于我，也就属于你，只要你和我在一起。”索侬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要，”曲疏宁问，“你怎么保证你以后不会变心？”

　　“变心？”索侬轻笑道，“我都没有心，怎么变心，你以为我是一个风流的人？”

　　曲疏宁没有说话，专注于挑选木头，索侬见他宁愿看木头也不愿意看自己，登时不乐意了，绕到他面前，冷声道：“你就觉得我是个风流的人，可我这几天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好，你都知道。”

　　曲疏宁不吭声，他和索侬不过就是比一夜情好听一点的几日情，不过就是始于欲望的情感，短短几天他们怎么可能擦出真爱的火花，他还把这几天的纸片爱情奉为圭臬，叽叽喳喳地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走，那么幼稚。曲疏宁开始嫌烦，觉得他怎么像个被爸妈抛弃的孩子一样难缠。

　　他不走能怎么办，留在这个岛上吗，烂在他身上吗，等他烂到骨头都不剩了，索侬还是纹丝不变，看着怀里的他腐烂，这就是他想的吗，他一点没有想过腐烂的他会有多痛多臭多丑，他喜欢的只是现在容貌年轻的他，只是活着的他，等蛆虫跑到脸上，他的皮肤开始发臭淌脓水，他就会被随便丢到一旁，爬都爬不走，到那时候他该怎么办，索侬有为他想过吗。

　　索侬没想过，他一直想要和他说清楚他有多爱他这件事，但曲疏宁一直回避，直到被他掐着肩站起来，和他对视，曲疏宁忍无可忍道：“你到底要纠缠多久，我从来都不喜欢你，这一切都是你一厢情愿，你意识不到吗？”

　　他推开索侬，眼神毫无情绪：“你太自私了。”

　　索侬愣住了，呆滞在原地。

　　自私？
　　什么是自私？
　　他哪里自私了？

　　风从他脸颊上吹过，他看着曲疏宁不耐烦又极其厌恶的表情，脑子有点痛，他嘴角抽搐了几次，试图露出一个笑意，但大脑就故意让他笑不出来，他开始露出让他心疼的表情，就像一个忠诚的将士被君主算计又抛弃，他试探了几次想要开口，都没能说出来。

　　曲疏宁见他终于闭嘴了，转身继续挑选木头，过了片刻，他听到身后传来轻柔的说话声：“我可以控制这座岛，但我控制不了海上，因为海里也有亡灵，大海是属于他们的，不属于我。”

　　“你离开这座岛就真的危险了。”

　　曲疏宁说：“我不在乎。”

　　“你就那么想离开我，哪怕踏入另一个危险之地？！你留在我身边不好吗，什么都有，我陪着你，没有人会欺负你，你也不会遇到危险，和我在岛上自由快乐，有什么不好？”

　　他咄咄逼人，让曲疏宁头疼。

　　“索侬，你为什么非要让我留下来？”曲疏宁近乎无奈地问。

　　索侬靠在树上，回想起什么，他说：“因为我太孤独了。”

　　“你拥有这座岛，不孤独。”曲疏宁想，他马上要开始流浪，他才孤独。

　　“可我只想要你，”索侬看向他，“为什么你不能留下来，我对你不好吗，你嫌弃我对你不好？你讨厌我？”

　　“……你恨我？你恨我伤了你的手？！恨我害你腐烂，如果不受伤你就不会腐烂，原来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的源头是你手掌上的伤！”

　　索侬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他一把抓住曲疏宁的手，有些恐怖的说：“我给你刀，你割下我的一片肌肤，你报复我，让我肌肤下的血肉流出来，让我遭受和你一样的痛苦……”

　　“……”

　　他怔在原地，全身爆发着不正常的颤抖，曲疏宁恍惚地看了他几眼，发觉不对劲，赶紧起身捧着他的脸，安抚道，“我不会对你动手，你只要……回到花场，等三个多月，或者等更久，等我回来，现在……现在不要出现在这，不要妨碍我。”
　　“我会回来，我一定会回来。”

　　索侬的嘴唇在颤抖，他抓紧了曲疏宁的手，呼吸急促震颤，他的肌肤出现了古怪的纹路，眼神开始变得害怕，抓着他的手也在不断收紧，目光变成了求救信号。

　　曲疏宁按揉着他的唇瓣，温柔地说：“放松，放轻松，我不恨你，我一点也不恨你，只要你安静一点，听话一点，答应我，我会回来见你，会履行约定。”

　　“深呼吸，保持深呼吸，别怕……我在这呢，我在你面前，看着我……”

　　曲疏宁慢慢揉他的脸，他感受到掌下的肌肤在慢慢变得平静，他的身体也慢慢停止了震颤，等他恢复正常，曲疏宁最终松口气。

　　索侬从来没有过这样，他感觉很奇妙，怪异又神奇，但又本能地让他害怕，他感受到自己的大脑变得有些不同，像是在被人按揉，又麻又酸胀，这一切是因为他太过激动吗，还是他真的太爱希宁了，只有希宁能让他这样，希宁对他来说是不同的。

　　“希宁……”索侬叫唤他，笑嘻嘻地说，“你真厉害。”

　　曲疏宁手上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到索侬笑眯眯地盯着自己，浑身不适，他严肃地问：”你笑什么？”

　　“你答应我会回来，”索侬靠在树上，笑容更深，“是吗，你答应的会做到吗？”

　　曲疏宁顿了一顿，莞尔一笑：“当然。”

　　等他离开这里到达城市，还有谁能再让他过来，谁命令他，他都不听。

　　索侬看向大海，手指抵着鼻尖：“那我和他说说。”

　　“和谁？”
　　曲疏宁一转头，沙滩上已经只有他一个了，他看着明净空旷的沙滩和大海，不知道索侬又跑到哪里去了。

　　他继续造着自己的小船，这边的太阳好像不会落下，他感觉已经过去了好久，但依旧风和日丽，橙日高悬，海面也从波涛翻滚变得平静无波。

　　他没有去找索侬，越想越觉得是个错误的决定，万一索侬又生气，把他又送到小岛腹地该怎么办，曲疏宁停止了造船，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试探地走到海边。

　　他脱了鞋袜，温凉的海水拍打着他的脚，他一步一迟疑地朝大海走去，宽松的衣服被吹鼓，他一边按紧了腰腹的衣物，一边茫然地看向更深的海，如果他陷进去，索侬就会出现吗。

　　他定在原地，海水没过了他的小腿，潮退时，被风浪带走的海水呈现出了诡异的细爪，宛如美人鱼试图抓住他的腿，把他带到深海。

　　曲疏宁的心犹如被火煎，他回头看向小岛，依然看不到索侬，他到底去哪了，不会来救他了？那他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万一他真的死了怎么办？

　　曲疏宁见这招也无法让索侬出现，便放弃了，转身要朝岸边走，但他的脚像灌铅了似的，迈不开一步，他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踝缠满了墨绿的海藻，像两条手臂抓住了他的腿，曲疏宁哭笑不得，仰头望了一下天，无奈道：“别搞这些吧。”

　　才抱怨完，他就被抓着双踝拖到了海里，曲疏宁抓不到什么用以支撑自己，只能被迫被那漆黑的海藻拖到海里，嘴巴、鼻腔，甚至脸上头发上全是湿乎乎的沙子，他睁开眼，缓过神后赶紧把手臂深深捅进沙子里，另一只手去抽腰侧的短刀，使尽全力曲腿让刀能砍到海藻。

　　但现在这个姿势太过于考验他的身体柔韧度，他不得不把捅进沙子里的手扒出来，蜷着身体去割海藻，那海藻犹如麻绳一般难以割断，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被磨出缺口的刀面，不等他把刀放下，就直接被拖进了海里。

　　海面自深处浮出一个小漩涡，几个透明泡泡在海面炸开，没几秒就恢复平静，谁也不知道海底有什么。

　　海水腥咸，没有潜水镜他根本睁不了眼，刚入水时还被呛到了，现在肺部进了水，他连屏息都坚持不了多久，海水更是倒灌进他的耳道和鼻腔，耳边浑是咕噜咕噜的水声，鼻子也一阵刺痛，他竭力往海面游，但又感觉水压越来越高，他被越拖越深，直到胸腔难以忍受高压。

　　他该不会就要葬身于此？

　　曲疏宁捂着口鼻，忍着痛意睁开眼，只见原本该是聚满了珊瑚、海藻和鱼类的大海，此刻挤满了人一样高高的东西，它们像葱苗一样扎根在珊瑚和海底岩石上，随着海水飘荡，灰色身躯满目疮痍，鱼从它们的身体里穿梭。

　　要不是它们的双臂和头发也在摆动，曲疏宁会以为自己看错了，把乌贼或者章鱼看成了人。

　　曲疏宁望着这些海底亡灵，渐渐地没了意识，在它们睁开眼时，海底猛然爆发出巨浪，火山一般蓬勃而出，直接将捆住曲疏宁的海藻崩断，把他直接从海底冲上了岸。

　　他趴在岸边猛咳，将鼻子里和胸腔里的海水全部都抠出呕出来，还有缠在他头发上的海藻贝壳，他抹了一把脸，酸涩的眼用力眨着，总算从惊险中缓过一点神。

　　“亲爱的……亲爱的你没事吧！”
　　索侬赶紧把他扶起来抱住，看着他惨白的面容，心痛不已，抬手帮他拂去脏东西。

　　但他面色仍是浮白，索侬抱紧了他的脑袋，悲痛到了极点，但眼眶依旧干涩，他无望地看向那片海，直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曲疏宁恍恍惚惚地，晃了一下头：“没……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