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诱捕一只亡灵》佛手刀

11、逃离 我们接过吻

　　刀子捅进腹部，索侬没感觉。

　　亡灵是体会不到感觉的。他们的皮肤是死的，不像活人的肌肤，连接着许多神经脉络，一点一点地将肌肤和血肉的痛楚传递到心脏、大脑、四肢百骸。

　　还是他低头看到了，他才知道自己的腹部捅进了一把刀子。他不知道自己该展现出什么情绪，在岛上太久，他已经忘记了被捅刀子应该是什么反应。

　　但看着曲疏宁，他笑了，问：“希宁，你……为什么要捅我？”

　　他往前走，原本只戳进了一个刀尖，到后来半个刀子都进去了，曲疏宁看着他脸上困惑的笑容，心底发寒，他没有拔出刀，而是呵斥道：“停下！”

　　索侬不解，一个劲地上前追问他：“为什么要捅我，为什么要让我停下？？？希宁，我们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你怎么了？！你的手臂上有伤对吗，我摸到了，让我看看好不好？希宁，希宁你不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曲疏宁看着完全捅进去的刀，竭力冷静道：“我让你停下！不要再往前了！”

　　他一把将刀拔出，奇怪的是，索侬的伤口只流出了一点点的血，刀被拔出后，索侬只愣了一下，随后捂住伤口，依旧不断上前，控制不住似地追逐曲疏宁，推着碍事的桌椅，一边追一边在嘴里着魔一样的念叨：“希宁，希宁……希宁你停下来！你不要逃了好不好，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你要是不停下来你会死的！”

　　曲疏宁逃到门口，门一开就是悠长又美丽的花廊，透着浓浓的香味，曲疏宁穿着宽松的白衬衫，腰带悬在长裤腰扣上，尾巴长长一条垂在腿边，不断摆动着。

　　他回头看向也停在原地不动的索侬，他一身黑，隐没在黑暗中，右后方就是窗户，黑沉沉的屋子里照进来同样压抑的蓝光，曲疏宁好像终于看清了这间屋子的全貌，就像地狱一样，到处是动物标本，畸形的标本，还有让人捉摸不透的索侬。

　　“希宁？”索侬咧开笑容，他按了按腹部的伤，悄悄地挪着小步伐，说，“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请你不要离开这里，不要离开我身边。”

　　曲疏宁回头看了一眼花廊，太长了，曲曲绕绕望不见尽头，他会在这里和索侬上演追逐战，在这个美丽的花廊里，鲜花在他们的身边腐烂，就像他的手掌。

　　“好，你告诉我。”曲疏宁慢慢后退。

　　索侬看到他在后退，瞬间变了脸，吼道：“我让你停下不要离开我！”

　　曲疏宁心一震，立马停住了，答应道：“好。”

　　见到他真的停在原地，听他的话，索侬才笑了，但他一直在悄悄上前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幽灵似的飘过去，嘴里叨唠地一样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就是你是活人，而我早就已经死了，死人是没有感觉的，死人也不会再死，所以你捅我也没事……如果我是活人，我该死吗？”

　　曲疏宁听他说着，恍然觉得他越来越近了，他怪异地看着索侬，问：“你是不是一直在往前走？”

　　索侬停下了，手在身前握紧，老实地说：“没有。”

　　曲疏宁看着被索侬挡了一半的窗户，脸色当即僵住，他微微扬起脸，手都被吓冷了，他咬紧后槽牙，厌恶地说：“因为你是死人，我是活的，我怎么可能留在你身边，你和我……是不同的，你，你就是一个异类。”

　　“不，”索侬开始大摇大摆地朝他走去，说，“你知道吗，这座岛上的所有人都是死人，其实你才是异类。”

　　曲疏宁大步地后退，和他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距离，索侬看到他害怕，传达出了古怪的情绪，似笑又像哭：“你害怕我？”

　　曲疏宁盯着他，一句话没有说。

　　“为什么害怕我，自从那次过后，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索侬指着心口，“我们接过吻了。你忘记了吗？”

　　接吻？

　　曲疏宁靠着铁架子，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和他接吻时那柔柔又酥麻的触感仿佛重现，他回味着，自嘲又厌烦地笑了。

　　对，接吻。他和一个死人接吻了，那感觉真奇妙，其实和活人接吻是有区别的，他的嘴唇是冷的，像在天寒地冻的天气吃果冻。

　　冷的，但依旧柔软，生理的快感让他忽视这种异样，随着他的体温不断上升，和他贴在一起的索侬的体温也逐渐上升了，更让他忘记了一开始怪异。

　　索侬在他沉默失神的片刻里静悄悄地来到了他的面前，他捧起曲疏宁的脸，认真地说：“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们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曲疏宁看着面带笑容的他，他不喜欢，不喜欢索侬。

　　他抓着索侬的手，侧过脸亲着他的腕心，柔软又温暖的唇贴上去时，索侬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入体，他感叹一声，手指不受控制地摸上他的耳垂，他的身体是热的，目光是炽烈的、饱含情绪的，任何的变化和情绪都让索侬这个飘荡了多年的亡灵深深痴迷。

　　他快忘了人是什么样子、是什么感觉，幸好他来了。

　　“……我爱你。”

　　索侬依上前，患得患失地搂紧他，嘴唇擦过他的唇角，试图与他接吻，但曲疏宁一直在躲他，他最后没有强求，看着逐渐不耐烦的人，他哀求道：“留在我身边……这会让你痛苦吗？哪怕你会迷失在这座岛上，哪怕你根本走不出去，就是这样，你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我在腐烂，”曲疏宁看着他，他把烂掉的掌心给他看，问，“你知道我会这样吗？”

　　索侬没有出声，他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曲疏宁，最后问了句：“疼吗？”

　　“……”
　　曲疏宁直起身，他其实比索侬矮一点，块头也比他小一点，索侬的身量有时能罩住他，但他不能，但很微妙的，他有时候能压制住索侬，因为他的四肢有点软趴趴的，有时候像是使不上力，不知道是故意让他的，还是因为他是个死人。

　　“疼，很疼……”

　　他一翻身，姿势一换，索侬靠着长满鲜花的铁架子，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从曲疏宁脸上离开过，他好像猜到了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但他没有躲，他觉得活人是有感情的，连他，身为亡灵的他都无法忘记之前的甜蜜，希宁是活人又怎么可能轻易忘记呢。

　　他不会那么狠心的。

　　刀刺穿他的喉咙，穿过了铁架，索侬难以置信地看着满脸狠厉的曲疏宁，眼瞳瞪大了，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想要杀他。

　　颈部……已经那么近。

　　他发不出声音，双手紧接着又被他用腰带捆起来，索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将自己束缚在这，他像一只小白鼠被他宰割，等捆紧了，曲疏宁深深看了他一眼，索侬也深深地望着他。

　　“抱歉。”曲疏宁把索侬的上衣扒开，把他身上的刀捅进了他本该长心脏的位置。

　　他用这种方式杀过不少人，捅之前可以先扒衣服，这样捅的速度能快一点，轻易一些，刀侧着捅进，不用弄断肋骨，更加容易刺到心脏，他用掌心推着刀柄末端，直到刀全部被他吞掉，一点不剩，曲疏宁才松了手，他看着索侬的惨状，于心不忍，但他说：“这是你逼我的。”

　　他收紧了衣领，独自穿过了这个长廊。

　　索侬的目光紧随他，他感觉不到疼，但他知道自己受到了恶意和侮辱，他回味着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从来没逼他离开自己，他不是一直在挽留吗，不管是一开始还是现在，他一直都希望他留在自己身边，他为什么要说是他逼他变成这样的，因为他欺骗他吗。

　　那把刀从索侬的喉咙穿过去，他的脖子出了个空荡的漆黑大洞，接着他像是无事发生一样地离开那个铁架子，胸膛的刀也从他身体里穿过，手也挣开了束缚他的腰带，胸膛和脖子的大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座岛都是我的，希宁，你能逃到哪里去。”索侬怔怔地看着这条长廊，自言自语。

　　脚下的地面像在呼吸一样起伏着，曲疏宁在一开始差点栽了个跟头，他开始奔跑，因为长廊像肠道一样地蠕动收缩，他不快点就会被挤扁。

　　终于，他赶在长廊像色块液化一样融合之前跑了出去，他回头看着纹丝不动的花廊入口，觉得自己逃跑的模样有些可笑，这就是一条普通的长廊，怎么会把他吃了呢。

　　他嘲弄地揉了揉那条还在发疼的胳膊，转头赶路。

　　他看着眼前的谷地，觉得奇怪，他记得这个坡下是一条平坦的供动物踏行的小路来着，怎么今晚就变成河谷了。

　　等他到了那条谷地，他才发现一切都在变，他看着手边不断变形的路，它们出现过，但下一秒又消失不见，像是他出现了幻觉，他也怀疑是自己神志不清，但直到他看到自己脚下的土地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原来是贫瘠的，一草不拔的，后来变成野草茂密的泥地，眼前多出来了一棵树，毫无征兆地立在它面前，被人从后面推过来似的一样诡异。

　　他不想再去思考这究竟是因为他太累了才这样还是因为其他什么，他现在只想一件事——离开这。

　　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最多可以四天不吃不喝，值得庆幸的是，他前不久已经在索侬那边吃过饭了，从现在开始计时的四天，如果他没有逃出去，那他就必须要吃小岛上的动物和野果子，喝生水。

　　他不打算建睡觉的营地，决定彻夜不眠地赶路，没有火照明，他依赖雾蓝的夜晚天空，色彩遮蔽了许多危险，他明明听到了呼吸，但那些动物利用色彩让自己隐藏在发着蓝光的墨绿色树林里，他看不到，只能听声躲避。

　　他开始高度集中早就在索侬那边涣散到快要完全丧失的理智和精神，强迫自己高度提高警惕，听清周围的一切声音，让这具身体保持紧绷，让大脑和神经持续亢奋。

　　老师和他们说，人体各项数值是有一个极限的，在一切达到极限值时，你的能力也会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这在你的大脑和心脏认为最危险的情况下会出现。

　　曲疏宁看着眼前的怪物，他一直在听的呼吸，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