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人格》小鱼有龟

16、第一场胜 月末的团队

　　月末的团队业绩复盘会，地点还是区域会议室。

　　苏砚到得比上次早。这一次，她的三组来了齐整的一排——老周、阿珍、小王都在，连那两个平时总躲着的，也来了。几个人换上了干净工装，坐在她后面，没怎么说话，可也没像上次那样，一个都不来。

　　苏砚坐在最前面，手心里有点汗，但没发抖。

　　轮到三组汇报的时候，她上台，把这段时间的业绩表一张张翻出来。数字不算顶漂亮，但跟上次那个惨淡的死样子比起来，是实打实的长进。她讲了怎么带着组一点点把客户资源盘活，怎么给每个组员分了能落地的指标，怎么把几个本来要流失的老客户重新稳住。她讲得不算花哨，但每一句都对得上那些数字。

　　讲到一半，她忽然听见台下有人咳嗽了一声，是老周。她顿了一下，低头看去，老周正低着头，可嘴角那点玩味没了，反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讲完，鞠了个躬，退下来。

　　宋矜的组排在后面。她上台，数字报得比苏砚好看，团队讲得也漂亮。可苏砚坐在台下，隔着几步，听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宋矜讲的是“资源怎么调”“人脉怎么用”，讲的是她自己怎么借力，怎么撬动。可苏砚听不出来，宋矜跟她的组员之间，有那种“一起熬出来的”东西。

　　汇报全部结束，陆则合上材料，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先夸了几句整体的成绩，然后点了一下宋矜组的数字，说“数据很漂亮”。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砚那边，停了一下，语气平平的：“三组，前两个月还是全区域垫底，这个月能把这个数字拉起来，不容易。带队的人，有点东西。”

　　就这一句，再没别的。

　　可苏砚坐在那儿，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松下来了一点。

　　散会之后，区域那边很快有了动作。第三天，正式的任命下来了——副店长，苏砚。

　　群里又炸了一轮，这回风向变了不少。有人酸，有人服气，有人翻出三组那个月的数字，说了句“确实带得动，服”。苏砚看着屏幕，没怎么高兴，只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沉了一点。

　　她回售楼处，正要去收拾工位，迎面碰上了宋矜。

　　宋矜今天化了淡妆，拎着包，像是要走。看见她，宋矜停下脚步，笑了笑：“恭喜你，副店长。”

　　苏砚也笑了笑：“谢谢。你组里的数字也很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宋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没什么胜负心，“我组的数字，是我用资源和人脉撬出来的，跟你那个不一样。你那是真带出来的。”

　　苏砚没接话。

　　宋矜看着她，目光忽然深了一点，说了一句让苏砚没料到的话：“苏砚，这个店的水，比你想象得深。你坐上来，未必是好事。”

　　说完，她没等苏砚反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售楼处的地砖上，笃笃笃，走出门去。

　　苏砚站在原地，那句“这个店的水，比你想象得深”，在耳边绕了很久。

　　她没听懂，可她知道，宋矜不是随口一说。她想起那天傍晚，宋矜在走廊里打电话，说的那句“区域整合方案，总部那边已经挂号了”。

　　那件事，宋矜到底在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隐隐觉得，宋矜那句“恭喜”，背后带着一种“你还不知道你趟进了什么水”的意思。

　　苏砚接手了副店长的事。工位从售楼处大厅，挪到了靠里的小隔间。她坐在新工位里，看着窗外，心里没有多少“升职”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沉。她想起宋矜那句“这个店的水，比你想象得深”，又想起王磊那双越来越冷的目光，还有三组那些刚被她一点点焐热的人。这副店长的位子，看着是个抬头的台阶，可真坐上来，她才知道，底下全是没数清的坑。

　　她低头整理文件的时候，桌上的旧客户登记表里，掉出一张写着陈先生名字的纸——那个她入职时跟了六十二天的养老房客户。她捏着那张纸，发了一会儿呆。那时候她连被抢单都不敢吭声，现在居然坐到这个位子上了。可一路走过来，她丢掉了多少东西，她自己也数不清。

　　晚上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她洗了澡，坐在书桌前，把手机打开，点开备忘录。

　　里面还留着那些跟那个人的对话，冷冰冰的，一条一条。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了一行字：

　　“今天，我没用你，也把事办成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回。她也知道，只要她还醒着，那个人就出不来。她们共用这同一双手，同一部手机，除非她把身体交出去——要么睡着，要么断片——否则那块屏幕，永远不会多出第二行字。

　　她没再盯着看，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澡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热水蒸上来，镜子蒙了一层雾。她站在花洒底下，让水冲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宋矜那句“水比你想象得深”，一会儿是三组那些终于肯干活的脸。洗完出来，她吹了头发，躺到床上，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她实在太累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把她吵醒。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还是摸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在备忘录。她昨晚打的那行字还在。下面，多了一行。

　　字很短，还是那种冷淡淡的语气，可这回，看着没那么冷了：

　　“我知道。”

　　苏砚握着手机，坐在床上，愣了半分钟。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回的。是在她睡熟之后，在她完全失去意识的那几个小时里。也就是说，那段时间里，是那个影子，睁着她的眼睛，看着这个房间，看着这块屏幕。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那个影子有没有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替她关过那盏忘了关的灯。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那个人在说“我知道你办成了”，还是在说“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了”。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有点分不清，自己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空了一块。

　　她把手机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窗帘的缝，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白线。

　　她看着那道光线，坐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