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人格》小鱼有龟

15、带不动的组 复盘会之后

　　复盘会之后，苏砚清醒了不少。

　　她不再想着靠一场汇报蒙混过去，开始正儿八经地跟三组的人打交道。可越打交道，她越觉得难。

　　老周是全组最滑的，活干得最少，话最多。苏砚给他排客户值班，他当着她的面应得好好的，转头就跟别人换，把最难缠的客户甩给新人。另一个组员叫阿珍，业绩一般，可抱团抱得最紧，老周一个眼神，她就跟着阴阳怪气。还有个刚来不久的小王，倒是想干，可被老周他们排挤得抬不起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苏砚想了很多办法。开早会讲道理，没用；发绩效表激励，被老周一句“那点钱糊弄谁呢”怼回来；她重新排了客户值班表，把资源按人头均分，老周当天就把表撕了扔垃圾桶；她甚至试着私下请组员吃饭，想缓和关系，老周他们吃了，可吃完该摆烂还是摆烂。有一次她实在没法子，把这事捅到王磊那儿，想请他出面压一压。王磊靠在椅背上，慢悠悠说了一句：“苏砚，带人是你的活，不是我的活。你要是连个组都带不动，那副店长的事，你自己掂量掂量。”一句话把她堵了回来，半点没帮，反倒又敲打了一遍。

　　最让苏砚难受的，是她被架空了。

　　她安排的事，永远执行不下去。客户资源，几个人藏着掖着，谁都不肯拿出来。月底快到了，三组的数字还是那副死样子。她急得嘴上起泡，整夜整夜睡不着，可越使劲，越使不动。有时候她坐在工位上，看着三组那边几个人凑在一起说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一天下午，老周当着全组的面，把苏砚安排的一单客户电话挂了，然后慢悠悠地说：“苏经理，不是我不干啊，这客户脾气大，我可伺候不来。你能力那么强，林总那种单子都签得下来，这种小单子，您自己上呗。”

　　苏砚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她看着老周那张笑吟吟的脸，看着旁边阿珍看好戏的表情，心里那股火一下就上来了。

　　太阳穴跳了起来。她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眩晕，想往上涌。

　　她忽然想：你出来吧，替我摆平他，替我撕破这张脸。

　　她掐住手心，指甲陷进肉里，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你出来，你出来啊。

　　可那个人，毫无反应。

　　她等了几秒，眩晕慢慢退下去了，耳鸣也散了。她站在原地，喘着气，发现自己还是自己，老周还是那副嘴脸，什么都没变。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人能替她签单，能替她撕对手，能替她打那些靠一场吵架就能赢的仗。可带人不行。管理一群不信任她的人，靠的不是一次爆发，而是日复一日的信任和威信。那是熬出来的，不是一场吵架能解决的。

　　她越依赖那个人，她就越当不好这个组长。

　　那天晚上，苏砚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很久没动。她翻了翻备忘录，里面还留着那些她跟那个人的对话，冷冰冰的，简短利落。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想，如果有一天，那个人彻底消失了，她是不是连这个组都带不动，连这个副店长都撑不住？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沉。

　　她忽然觉得，那条路，她不能一直走下去了。

　　第二天，苏砚换了个法子。

　　她不再开会讲大道理，而是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三组每个人的情况都摸了一遍。老周快五十了，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眼看要干不动了，最怕被裁员；阿珍家里有个上初中的儿子，最近想调班去开家长会；小王刚入职，最想要业绩，想站稳脚跟。

　　她没有再当众发火，而是挑着下班的时间，一个一个找他们单独谈。

　　她先找小王，把两个她手里跟得差不多的客户分给他，说“你先跟着我学，出了单，提成你拿大头”。小王愣了愣，没说话，第二天开始主动干活了。

　　她找阿珍，帮她申请了调班，让她去开家长会。阿珍一开始还端着，后来家长会开完，回来的时候，破天荒地跟苏砚说了句“谢谢”。

　　最难的是老周。

　　苏砚在老周工位前站了很久，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老周，我知道你在这行比我懂得多。副店长这个位置，你要真想，我可以跟上面说，你来带。可要是你不想干，就别再这么耗着，三组这个数字，年底保不住，你我都得滚蛋，第一个被裁的，八成是你。你在这店熬了小二十年，我不想看你到老了，栽在这上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可没打磕巴。这些天她翻遍了门店的旧档案，老周的入职年份、这几年的绩效，她都记在心里，连他自己可能都不记得这么细。

　　老周愣了一下，抬眼看着她，眼神里那点玩味的东西，第一次收起来了。

　　他没说话，可从那之后，三组的活儿，开始有人干了。

　　月末复盘会前一周，三组的数字，第一次往上走了。

　　那天早会，苏砚布置完工作，本来以为又是冷场。老周却忽然开了口，粗着嗓子说了一句：“行了，都别磨叽了，苏经理安排的事，该干干，别整天让人家一个姑娘家替咱们擦屁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几个人稀稀拉拉应了一声，开始干活了。

　　苏砚站在门口，喉咙有点发酸。

　　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售楼处，为一个老油条随口的一句话，红了眼眶。她想起这半个多月受的那些冷脸，想起一次次被架空的憋屈，想起王磊那句“带人是你的活”的敲打。这一句看似不起眼的话，把她这些天咽下去的所有委屈，都轻轻接了一下。

　　她没让那点情绪露出来，低着头理了理手上的报表，说了句“那我去排一下这周的客户表”，转身往外走。

　　她忽然觉得，也许不靠那个人，她也能做点什么。慢，笨，但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