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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生恩养怨 香喷喷娇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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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生恩养怨。
墨云似锦,
万里悲风,
天地一逆旅,
有情也同无。
那女人懒坐榻上,手下一副黑白子,于棋盘上工整铺陈。
子落飘逸,只见一派气势舒朗开阔,棋布似星罗,黑子大龙初成,白子却暗藏杀机。
他驻足在那一道半开的门前,此生最后一次,也是少有的几次观她下棋,就也莫名生出许多耐心。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恰恰相反,是观者对将死之人更容易生出没道理的动容。
然而女人似乎最不耐这些,应是察觉到他,就也不拿腔作势地等,只见拿着棋子的手一顿,就听她干脆直白地开了口:“你杀了你几个哥哥?”
他没有立刻回答,顿了一瞬,才道:“姓羌的皇子,没了。”
女人抬眼睨了眼他:“真好。死光了呀。”她眸光冷得似月光,却出人意料也不太令人意外地笑了。
一如他没能想到女人并不在乎这些“皇子”里也包括她一向偏护的长子,她自然也不在乎眼前的次子手刃了多少血亲。
她的语调只似温柔,透出一点只似当真愉悦的笑意,更衬得那语声华美,几乎有种高居天所的孩童似的纯粹。
怪的是,百里明月其实一向很难给人留下印象,除了对于羌霄。
后者凝眉:“你想杀他们?因为羌鼎?”
“不是。”她答得干脆冷淡,矜傲,“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过是一笔笔烂账,越多越乱,我不是没想过要那些旁枝末节死个干净,但他们毕竟是羌鼎的儿子,我若动手,反倒像我在乎一样。我执棋尔,何必躬身俯就上你们这些小丑的戏台?你虽然处处都不讨我喜欢,但至少这事做得利落。”
她笑笑,站起来,随手松开的黑子就那么龟甲似的落在棋盘上,如同被抛弃的一条命运。
后者只见过她与自己手谈,似乎不屑与人为对手,如今也只留下一局残局给他,便要举步走出去了。
他终于忍不住脱口:“可你恨羌鼎。”
女人脚步一顿,顿得沉、顿得滞。
他微微咬牙,声音坚利得像铁:“你恨他,所以你杀他,谁都看得出来。”
“够了!”女人冷斥。
后者冷笑:“贵妃娘娘,你在意极了。”
女人终于忍不住斜回眼来瞪他。
“又何必装得那么满不在乎!”
“你错了!”女人驳斥他驳斥得斩钉截铁。
……
她终是道,
“不是因为恨他我才杀他,我杀他是因为我恨他,而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我百里明月,生出一个恨字!”她目光冷寒下来一字一顿,仿佛自千里高山连脉倾斜而下那来自朔北冰封万顷的滚滚寒云,“所以他该消失。”
庸常俗子!
怎么配她恨呢!
“那你想杀…我,”他脱口才勉强又往回顿顿,“是因为你也恨我?”
那语声自己也渐渐低了,然而百里明月显然听得清楚了,她终于完全转回头,表情澄明,一如既往像是洞察了一切,像尊全然一体玉塑的菩萨,如月似的两只眼睛看向他:“你真可怜。”
“我不可怜。”他显然听懂了她的话。
“很好,”百里明月就也笑,瞧着他,好像这二十年来不愿细瞧他的过往终于快要随风飘逝了,她正视着他的眼睛,也终于像是能为他这点确实还算可以的表现生出点屈尊的认可,“你虽然长得像你舅舅,但好歹不似他那般顾影自怜。你记住,可怜自己,才是世上最可悲的事。”
他抿了抿唇,其实话已至此他可能也不该再问了。
但或许是因为她也只留了局残局给他,或许是因为从门口泄进来的月光太温柔,他缓了缓嗓子叫声音清亮起来,还是问了出来:“我知道许多事深究反而无益,可我衡量过许多,也包括死生,我还是不喜欢不明不白地活着。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恨我。”
百里明月偏了偏头,秾丽的两线像刺绣里凤眼的勾勒,透出一点貌似慵懒的切齿,但那眼珠终究也算又看了回来,轻轻一瞥,她忽地笑了,突兀地反问他:“若有朝一日那江慕颜冒犯到本宫头上,你会为本宫杀了他么?”
她的容颜尤清丽,仿佛岁月也不敢在她眼角添丝摧磨,那一双澄澈的眼睛竟好似被泠泠秋水洗出的两轮月亮,半点世俗的浮尘也不肯再容,叫这一切只像是一种纯粹的疑问,却更似洞悉般的一瞥。
他一时间愣在那里,难以做答。
明月便也彻底地笑了出来,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出一点凉薄的戏谑:“江慕颜啊,好一个…香喷喷娇滴滴的小东西,你迟早会醉死在他身上,只希望你死无全尸的时候也不会追悔莫及。”
她漫不经心地、随意地,也了然得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答案:“你外祖父问过我一个很蠢的问题,如果在一只羊面前摆上两捆一模一样的青草,那这只羊会饿死于选择么?
你好像在纠结一个什么两难的抉择,那我近期就教教你。
就算是一只羊也不会饿死于选择。
而如果这羊更像人些,添些更复杂的爱恨,那它就更不会,因为当它饿到饥饿难忍它自然会生出恨,它要么会爱极此刻第一眼看到的救命稻草,要么就会恨极它给了自己如此的困境而转投另一个。
人活于世,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抉择,答案早已存在,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就会在选择的岔路走上某一条路,不是偶然,是必定。而人和人不同,每一条岔路都可能有人去走。
其实你也清楚这世上多得是看起来没道理的选择,妄图用道理去深究不过是无法接受既成的事实,这是局限于自身认知的所谓‘正常’,本质就没有意义。
至于我对你,”
她笑得冷淡,明丽眉眼透出一点锋锐的厉色,高傲得也似九天高悬之月,煌煌然,泠泠然,
“就更谈不上恨,你只是某个选择附带的部分。”
丝毫不屑下凡尘,
“久居樊笼失故所,明月无心照九州。这山河万里、众生芸芸,无异于刍狗、无一不无聊,尔曹凡夫俗子既想争,便留给你,去做这凡人吧。”
她推门迈入月色。
他的视线不由追过去,却只看到满庭院如水似的月光,充盈着、浓稠地,连同满院馥郁的桂花香一起,琥珀般圈住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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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怒风冷雨,殿内蒸腾满室的水汽却仍和梦中浓郁的香气一样熏得人只似仍在梦中。水做的牢笼却像在往要把水烧干的劲头烧,仿佛誓要把人骨缝里的水汽都烧出来,烧成一锅肢解到极致的汤。
热意混同硫磺和其他古怪的药味一起混进安神的香气里叫人愈发憋闷。
年轻人从水里出来推开窗,吹了会儿风,房里的安神香气点点被吹散净了,才又回到水里。
张太医过来回复时,回过神来的年轻人才似诧异地想起前因:
“啊……人怎么样了。”
“回禀陛下,容公子郁结于心,伤了内腑,需要静心调养,但怕也是……”
“回天乏术?”年轻人挑眉接得顺口,就见张太医脸色难看得很,就也失笑打趣,“张太医你这般脸色叫朕看到,不怕朕疑你归降的忠心么?”
张太医慌忙跪下请罪。
年轻人笑笑:“起吧,太医年知天命,老这么跪着不是想折朕的寿么?”
张老太医却也不好直接应了站起来:“陛下是真龙天子,哪是卑职这等凡夫俗子能够折损寿元的!”
年轻人挥挥手打断:“太子醒了么?”
“……没、没有。”
一点磕绊,引得年轻人淡淡嗤笑了一声:“其实他死了更好,”引得张太医瞬间心惊,但可能还是顾忌江慕颜,“只可惜不能是死在我手里。”
张太医这才松了口气,就听他道:“张太医姓张是吧?”
张蒙泽险些被这看似可笑的问题问得一愣,却早已听闻年轻人喜怒不定,杀人如麻,不敢开口:“你同前朝张皇后是什么关系?”
“敢问陛下问的是哪位——”
年轻人戏谑笑笑:“你明知我问的是那位太子的养母,还是应该怪朕问得拐弯抹角了?”
“微臣、微臣不敢!”张蒙泽惊慌下更难以遮掩。
他这个张姓,正是旧周张皇后一氏的分支。
历朝历代对于宫妃与太医的所谓私交总是严防死守,一是怕秽乱宫闱,二是怕私相授受欺瞒圣听。
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虽是屡禁,却也不止,以前周国对宫妃管得虽严,却也不能说是真干净的。
当年的张太医已经做到了太医院院判,虽然的确医术老练,却也不敢真说没有姓氏荫庇。
身居高位,背后又有世家,他自然不需与些低末宵小合流,也不至于受其威胁。
可对待皇后却不同,皇后是六宫之主、一国国母,她的权力是忠孝礼教认的,这已不是什么宗族派系的站队问题,而是无论他想不想要站队,张皇后都是他第二个主子。
这后宫里发生的,至少明面上越不过皇后的懿旨,而对于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他身为太医院判也摆脱不了干系。若真叫江慕颜一个不经意想起他这旧识再跑到这喜怒不定的年轻人枕边哭诉只怕他也人头不保。
年轻人却只悠悠道:“我留阁下,不是因为颜儿与阁下有隙,也不是因为颜儿与令子有旧,单只因为阁下是位名医,像我这种活路挣得侥幸的,自然知道阁下这样的人才难得。
我现在不杀您,您也不妨别怕。”
张太医不知道他具体查清多少,便也只能尽力折中讲起了这宫中的前尘旧怨。
昔日太子偏宠江慕颜,与太子侧妃赵珟最是不合,甚至屡屡闹到了废妃的程度。后来赵珟设法怀上皇嗣,恃子生威,变本加厉打压江慕颜和慕容家,被江慕颜失手推搡险些流产。一方说是故意谋害,一方说是借机诬陷,闹得不可开交。
当时张皇后和太子妃南宫氏虽然知道赵珟一向针对江慕颜也不是没有诬陷的可能,可为了保住赵氏的肚子,强行压下二人争执,对于江慕颜也只当意外处置,禁足了后者。
随后宫中出痘,张皇后下令各宫戒严。
此时江慕颜禁足中突发高烧,被怀疑也是天花,遂被封了整个宫殿,宫人只进不出,因其病症不算严重,也便没分配多少太医过去,不似赵珟有几乎整个太医院特殊看护,遂更生不满。
后来江慕颜就在他儿子小张太医的帮助下假死出宫,也引得之后太子悲痛震怒,诘责养母、妻子心肠恶毒故意将病中的人冷置等死。
于是母子离心,不久张皇后郁郁而终,而南宫氏阖族没落,侧妃赵氏终被太子找出其他罪名送入死牢。
当然不同的人视角不同,可能对这一切的看法也迥异。
像他儿子与江慕颜青梅竹马,恐怕与太子想法类似,只觉得江慕颜一人在宫内孤苦伶仃,病重之时还少人殷勤呵护,内心必然脆弱感伤,可怜至极,所以诈死出宫理所应当,慕容氏疼护幼子乃至举家叛国情有可原;
而张皇后纵不杀伯仁却令伯仁因她而死,哪怕最后郁愤病殁也是自己没能看破曲直,桎梏于心胸,先害死无辜,于是种恶因得恶果;
至于他张太医这样的旁人则可能觉得赵氏入狱罪名蹊跷,证据不全,整个审案流程全被控制在太子手下,很可能是太子虽找不出她此罪证据但知她罪该万死,于是硬造出些所谓“证据”,反正殊途同归,既然赵珟该死那怎么冤枉她去死也应当。
至于今日被开棺戮尸的张皇后,就没人知道她会是什么想法了?
死前会愧疚么?觉得自己害死了辛苦教养二十余年却离心离德的儿子的情人?
她若在天有灵,看着那纵人开棺鞭了自己尸身的养子情人还活得好好的,而养子却只知自责痛苦丝毫不提她死前冤屈,又会作何感想?
还是当真人死万事休,对于死人来说一切是非曲直也终究不再重要?
活人自然猜不透死人的想法,活人连活人的想法都猜不太透,若是猜透得太多恐怕也就不像活人了。
此刻张太医甚至看不见靠在池边的年轻人是何表情,只觉得那肩背上深色的阴影像无数爬虫窸窣地爬过心头。
可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苦叹道:“张皇后也是为了社稷着想……”
“太子和皇孙的性命,于容氏的江山来说,确实是重于一个外姓宫妃的,可惜到底也只是他们利害——”
“陛下?”张太医心尖一颤。
年轻人似是瞧出他的忧心,却也只是笑笑:“我并未想做什么,您多虑了。只是我虽能理解张皇后的做法,却也只能体谅颜儿一个人的利害了。”
张太医不觉结巴着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符合如今该有的身份立场:“陛、陛下言之有理!只是、只是欲成大事者总难免抉择取舍,陛下一路走来也并非一帆风顺,多少还是、还是、慕容公子还是、还是该多少为陛下分一分忧……”
年轻人也不似不能理解,听到这话却笑了:“可我已经是皇帝了,如何又舍得委屈自己?不过是大多数人都和你们千顷地里独一棵的太子不同,若守不住这皇位,就也要立刻被人生拉硬拽地踩下去……”
窗外雨声淅沥,霖铃作响。
“而我不喜欢被人踩在头上……
谁都不行。”
搭在池边的肩臂疤痕漫布,随着主人动作起伏得像爬满扭曲蜈蚣的石头山,山石千疮百孔瘢痕淋漓,那上面当然也有刀疤、枪孔、剑戟犁翻的血□□壑,因为多得琐碎,反而单拎出来哪一块都不太突兀,只半死不活地弥合成一片,除了腰背下一大片皮肤似被刻意剜去了一般。
他穿着衣服还像个人,脱了衣服却只像是鬼。
“我只是在想,”
他顿了顿,说起旁人的生死也仿佛只有一种一点也不像人的冷漠,平淡得令人更觉齿寒,
“如果能像张皇后一样仅凭伤心就可以死成,或许对于容家太子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毕竟这可就不算自尽了,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