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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溅踏 你也要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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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溅踏
雨势磅礴,大雨砸上破碎的封土堆。
白骨上的肉皮被鞭得糯烂,又一点点被倾盆大雨冲刷净了,稍远的一切都被雨帘似的暴雨隔断,只留下更多的腐肉、褴褛,和明明被雨水掩盖却如有实质的尸臭。
江慕颜会不会怕?
江慕颜应该是怕的。
年轻人冷眼瞧着,他整张脸都像落雪凝成的菩萨,寒风肆虐,湿冷得好像能直吹进人骨缝里。
杏蕊悄声道:“是慕、是容公子与公子发生了口角,提及孝恪贤皇后张氏,容公子说张皇后如何也算是公子的母后,而且死者为大,不该对她失礼。公子因而悲愤落泪,慕容五公子激愤之下就命人开陵戮尸…”
“那照你这么说,”年轻人笑了,“姓容的活该,慕容潇也找死了?”
他含着轻飘飘的调子,笑盈盈的,看来和善得很。
“这、这…”杏蕊迟疑着咽了咽唾沫,“公子的确、的确没命人…做得如此狠绝…”
年轻人就更眯弯了双眼,乌黑的眼睫铺延成墨笔画就似的两道,半点瞳子的亮都映不出来:“可若是颜儿不允,那些侍卫会听慕容潇的?”
“属…属下…”
“你该说,
那些侍卫,是我的人,
能让颜儿畅通无阻的,是我的威风,
若没我纵了颜儿肆意,他如何也做不到如此。直切要害才更有效,我又不会怪他,这世上…为任何人,我都没有怪他的道理。”
他话音未落,杏蕊已慌张欲跪,被他一把握住两臂拦下。
微微靠近的,是一张冰削雪砌似的笑脸,两线弦月似的眼,像被雨水冻冷的石像。
“你有心替颜儿回寰,这很好,我不罚你。但下次回我话时不要不尽不实,我要你禀告,就是不耐去问更多的人,难道你也要我费力猜呀?”
“是!属下!属下知错了……”
年轻人那叫人心慌的浅笑来得浅淡去得也快,须臾就已清晨的薄霜般褪尽了,只剩下无表情的面目,木石偶像似的却更叫人暗自心惊。
不由小心窥视着他,见他伸出手指,伸出伞外,似随意接了两滴雨水,而雨水滚圆,砸上那冷白的指尖也像极颇有分量。
伞外落雨声不绝,他兀自隔着雨帘,冷眼看了会儿那亡国太子就这么趴在养母的尸身上失声痛哭。
手指碾开雨珠,却任由整只手都被雨水打透,冷白的手溺在被水淹透的袖子里,一切都湿漉漉的。
许久,
雨都不停。
……雨还不停。
……
黑色的靴子终于踱进那亡国太子的视线。
这亡国的、丧母的、丧妻的太子好像瞧见了,却又好像什么都再认不出来,失神地盯了许久,才恍惚地抬起头:“是你……”
年轻人微微挑高了眉,只立在那里,冷漠地瞧着他。
“当日大殿之上…
我以为…只要我肯隐忍受辱,你便不会——对我亲人如何…!”
他的目光很沉,一双眼里满是沉痛的仇恨,吐息吃力,像从冻僵的肺里冲出来的。
“…姓羌的!你言而无信咳咳!”
年轻人瞧着他,看他像看一条快被自己呛死的鱼,瞧着,就这么听他咳得声嘶力竭。被伞隔出的空间里,只有他的呛咳和嘶喊。
年轻人忽然笑了:“……你确实很蠢。”
容承忍不住变色,年轻人却混不在意地继续。
“你的想法也奇怪,寄期望于他人施舍稳妥那不是天下最不稳妥的么?不过殊途同归,你也确实该束手待毙,你这脑子想不明白,现实却也确实只剩这一条现实。”
年轻人眯起眼睛笑,任容承死死地瞪着,容承双手握拳,沾了不可说的泥泞,眼睛却像被雨水刺得黑亮,像被痛悔灼烧出的明亮,在冷雨里透出择人而噬的恨,是活人气的亮、是仇恨的亮,年轻人看着那双眼睛,像在照镜子。
“你弱,我强,所以只能被我生杀予夺,肆意践踏,”
雨坠湍急,这亡国太子的呼吸却如此灼热,郁愤堆叠动荡,扯得他单薄的身躯也颤抖如风中脆纸,竟无能得都有些像个八岁的孩子。
“真可怜哪?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可怜?”
年轻人笑眯了一双眼瞧他,笑容恍惚,透出两半片比常人更黑的眼里也像是有野火在烧,暗烧经年,汹涌不熄,比起他强压下来竭力隐忍的更黑沉似水,却也更动荡不定。
“呃啊!”
年轻人猛地掐住他咽喉,雨声轰鸣,吵得人如此烦闷!
年轻人的指骨压住他的喉骨,把他压得只能不断往后仰着脖子,费力地妄图喘息,却被迫双脚悬空,苦苦挣扎。
“你太弱了……”
雨水湿滑,他脸上的那些泥浆顺着雨水冲刷,一缕缕沾上了年轻人的手掌,引得年轻人被那污糟分了分神,这才似觉出身上的锦衣早被冷雨浸透……
猛打了个哆嗦,猛然惊醒一般,像是这才听到那些风声、雨声,和令人耳骨颤栗的粗喘,
也这才注意到擂鼓般密集的雨声里那随行宫女不安却仍克制的提醒:“陛下、陛下!”
年轻人稍稍回神,也这才记得甩开手上的人。
容承的身体砰然砸进水里,明明还算高挑的身躯此刻却只显出一种衰朽的脆弱,像是看似挺拔的松柏却早已被从内部蛀空。
对方在雨中定定地看着他咳得呛进了雨水,冰冷漠然,无动于衷,就好像方才骤然发狂发狠的也不是自己。只冷眼瞧着他如此狼狈得惨烈,痛苦得青白,像喘不上气,又像被冒名顶替了寒雪的冻雨冻出了什么真会让人短命的痨病,却又不像是在瞧他。
像透过他看向了别的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看不到。
“羌…霄!咳、咳、咳——!你—你今日若不杀我咳!咳咳咳咳——咳、他、他咳——他日哈——哈——他日我定——定要——”
“哦……”
……哦。
年轻人这才好像终于又能听见旁人说话,却是戏谑地抿出了一个浅笑:“你也要怎么诅咒我?
粉身碎骨?
死无全尸?
还是追悔莫及?”
他含着那笑俯身,抓住容承左腕却是干脆别过他整条手臂,迫他不能自已地仰视:“活成这样,还说大话,不觉得可笑么?”
“你!”
年轻人眯了眯眼,将他的目眦欲裂看得更真了些:“太子殿下,你活着的累赘还多的是,也不妨消停些。”
“我、母—后…咳!咳咳!”
他的眼神当真似刻骨,仇怨哀恸,愤恨痛悔,叫后者不觉侧目看了眼那残破不堪的尸身。
“……一具骸骨。
……你连活人都保不住,还以为能保得住谁的骸骨?”
“她是我母后!”容承于孱弱中悲切瞪他,眸色难得凄狂,也像是有疯癫的迹象。
“母后呀……”
年轻人只眯死了笑眼睨着他,沉吟了一会儿,抬头像是故意地去瞧天色,可这明明落着雨又能看到什么?
无月无星,只有积压深深的阴沉。
“……人死不能复生,你该庆幸尸体是不知道疼的。你猜她如果有知有感又会不会恨你?如果今天这事被糟践到活人头上,你又打算拿什么无能的诅咒来应付呢?”
“你—哈你—你卑鄙!”
“卑鄙?”年轻人好像突然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就又笑了,“银杏?”
“属下在。”
“你看,将张皇后的遗体拌进泔水里喂猪如何?”
“你?!”
容承终于一口气吐不出来,像被噎进肺里,也终于呕出一大口血彻底昏厥过去。
“主人,当、当真要…?”
年轻人绷紧的手勉强控制着缓缓失力,凉凉道:“说着玩的,我跟一个死人较什么劲?”
“那…”银杏迟疑道,“这、这遗体?应当如何处理?”
年轻人垂下眼…终于又看着向那本已腐烂又被鞭至溃散的尸身,沉默了一瞬。
“……找口薄棺殓了,无名葬到城外的公墓去罢。”
“那若是公子问起呢?”
“就说我喂了狗替他出气了。”
“是,属下明白。”杏蕊步子迟疑了一瞬,瞟了瞟地上的亡国太子。
那容承半泡在水里,脸色也愈发青白。
雨势滂沱,像极一场淹人的大雨,恍如昔年。
“交给张太医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