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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龙池城外(上) 可其实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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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龙池城外(上)
龙池不是池,而是天水城古时的别名。
城虽不大,却也守卫森严,入夜时关了城门,就是各路以武犯禁的江湖人来了也犯不得禁——
至少明面上,这近日来越来越多的江湖来客见了守城的官差,也罕见直接冲进去的。
不是为着官府的面子,而是因为这城是龙池。
龙池是武林名士江淮安定居的地方。
江老爷子虽是江湖人,却素来与官府井水不犯河水,江湖中人看在他的面上,也不敢在这儿明目张胆地寻隙滋事。
但敢虽是不敢,愿与不愿却又两说。
三更时分,又一拨江湖人就如傍晚墓园里的乌鸦蜂屯蚁聚到了城门口,不过这么一说却也不够确切,只因那些人非但不似乌鸦般黑漆漆的,反而娉婷行进间美得如诗如画,就连其间聒噪的争吵都是脆玲玲悦耳得很。
那自然是一群女子,还是一群给人感觉很美丽的女子。
牡丹雍容,秋菊孤芳,红梅傲雪,青莲出淤泥而不染——都说花开百种,各有娇艳。女子的美丽自也有多样,然而这一群却美得很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齐整。
她们大多身着杏黄长衫、腰系锦绣玉带,打扮清丽,面上表情亦是个个淡漠,就连头戴垂纱斗笠而看不清面容的那些也俱是虽身形袅娜,通身气质却冰冷如雪——
这其中只有一个例外,就是为首二人中话最多的那粉衣少女。
她虽然吵着、闹着像略有不满,却也孩子似的精灵可爱,玉容雪肤,两侧丱发花苞似的俏皮,明眸一转就似撒娇,就连那些嗔怪落在男人们耳里也挠痒痒似的只叫人想笑上一笑。
但城门处的两名守将却不敢真笑试试,只因那少女身旁站着的另一个女子。
这女子虽也身着杏黄,一身衫子却是干练,衫脚极短,尚不过膝,质料不似菱纱,反而朴素结实得很,看来倒似颜色偏清丽的男装。而她腰上也非玉带锦绣,而是素淡得并无装点却抽人极疼的皮革。
这女子冷冷往那里一站,面上几无修饰的黑铁面具映得两侧火光妖异诡谲,身姿挺直,佩剑细长,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沉得寡淡,不像活人更不像个常人认知里合该温软可爱的姑娘。
其实这些黄衣女子身上大多配剑,除了这戴铁面具的女子是斜插在腰侧,大多不是背在背上就是拿在手里,若当真将她们想得温软可爱,那只怕会惹到不小的麻烦。
“我再问一遍!你们到底给不给我开门?”那粉衣的少女跺了跺脚,提着嗓子,小公鸡似地向前倾着身子,虽然看来仍是可爱得紧,却也委实已吵得太过,就连那两名本也愿意耐心与她周旋的官差此刻都不由被这冰火两种瞪视夹得心中厌烦。
其中一个终于忍不住重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姑娘你再胡搅蛮缠就不要怪我等秉公办理了!”
那姑娘虽然打扮得清新俏皮,但腰袢的美玉,头上的钗环,却莫有一件不是精雕细琢的珍品,想来身份不低,也是自小被捧在掌心娇养的主,又哪受得住这样的薄待。
只见她被这重声一吓立即红了眼眶,未须臾又嘟起唇模样煞是委屈,倒像真被吓怕又不甘强撑怒嚷道:“你、你不要以为我会怕你!我告诉你你们这么仗势欺人别人怕你我长恨宫才不会怕你!”
她蹦豆似地一连蹿出了不短的语句,一共三个“怕你”却是越说越说凶,最初还有些磕绊,及至“长恨宫”三字出口已是鼓足了底气。
可笑的是,这夜里门禁的规矩本来就有,明明是她不服这规矩硬要闯上一闯,却说得好像是这些守门的士卒仗势欺人。
而江湖人也仿佛总有无尽的意气,她话已至此,身后众女也是按剑待发。
却是那看来最不近人情的铁面女子抬臂拦住了那粉衣少女,声调虽似平整无情,然而细观就能发现她抬臂虚拦的动作始终距离少女至少三指,分明避讳不敢触及,而斜身站立,偏要侧颈微微朝向少女,分明仍是恭敬:“少宫主,江淮安毕竟是泰山北斗,此地也非我长恨宫范围,龙池之会尚未开始,不如少一事为好。”
她说得虽不够漂亮,却也算合情合理,哪知那粉衣少女闻言却是立即怒道:“你是说我多事?!”
铁面女子急忙低头恭谨道:“萧谨不敢,只是——”
粉衣少女却是又急又脆打断她:“你若真不敢就不会一而再而三地反驳我了!”
铁面女子一时失语,虽看不清面容,却也能让人觉出几分焦急:“这、这…还请少宫主恕罪,属下……”
竟是不管不顾先认罪再说。
然而不待她磕巴着想出个解释,粉衣少女已急脾气道:“你既然知道我是少宫主就该什么都听我的!不要以为你是娘亲的大弟子我就要怕你!”
她一口一个“怕你”,总也像是委屈,然而声量半点不弱,分明是要叫别人怕她。
那铁面女子看来气势不虚,此刻被她讲也不通地一顿呼喝,却好似变成了个木石雕就的哑巴。
那两个官差原本也觉得这少女可爱,反是那铁面女子冰冷得不好相与,刚才被她们一行烦得躁了才说重了些,还并未当真如何。
然而此刻见到粉衣少女一顿呼斥咄咄逼人,夜幕深深,就当着他们的面吵得他们脑仁也格外的疼。虽不为那铁面女子抱什么不平,还是忍不住道:“你这小姑娘怎么——”
却被那铁面女子冷冷一瞪,不由噎住。
那女子虽然被少女呵斥也不还嘴,却也当真带了张诡谲吓人的铁面。
面具这东西并非只有做得狰狞可怖才能恫吓鬼神,万般鬼怪之中或许似人非人的才最是吓人。
这女子的铁面虽然朴实无华,却做得极为贴脸,看来竟全然就是另一张人脸,而冷冰冰得毫无半点人气,木然空洞惨淡诡异,倒好像是直接从死人脸上剥下来的。
那映在铁面上的火光虽然红得热烈,其人一双眼睛虽也精光明亮,然而此刻两相交叠,非但让人觉不出丝毫暖意,倒反像是城门失火映上寒冰。若非这人身上尚有一身官服,背后尚有官府,怕是这女子早已拔剑将他杀了。
那官差被瞪得一寒,早先就得了嘱咐知道这些江湖人大多不惮礼法、恃武扬威,打打杀杀只当是快意恩仇,不乏下手不分轻重的。
是以此刻瞧出这女子并不好惹,也来不及负气这人倒打一耙。只忍下气来,权作视而不见,和他那些尽职的同僚一起,都成了看不见这些江湖人自行内讧的呆子。
却突听一少年音色清柔动人:“姑娘家家,若是吵红了脸,可怕要不美。”
就见一俊美少年信马由缰近前,马是白马,人着白衣,马俊人也俊,端的是风流潇洒。
粉衣少女本还尚未脸红,却被他说得脸上一红,抬眼一望正撞进对方望来的眼里,忍不住吃吃道:“你、你是谁?”
那少年含笑望住了她,一双多情的眼波似有春风柔情,又似风流天成:“姑娘不认得在下,在下却是认得姑娘的。长恨宫钟灵毓秀,董小宫主侠名在外,在下耳闻许久,只恨无缘识荆,今日有幸得见,不忍冒昧相认,还望小宫主莫要怪在下唐突才是——”
只听他的话也温柔,人也温柔,虽是“冒昧”点出了人家的出处,却又温柔似水,哪还叫人舍得怪他冒昧?
长恨宫里没有男子,那粉衣少女自小长在女子中间,男子已是见得很少,又哪见过他这般俊美潇洒的同龄少年?一时竟呆住不知如何应对,不觉往那铁面女子身后微微一退,竟似要躲。却又惊觉于此,反而挺身出来故作薄嗔:“你这人好生无礼,说别人是谁前怎么不知道自报家门?”
然而声色弱弱,比起先前训斥旁人时已是天壤之别,分明不忍心说重了音色,比起嗔怒责怪,倒更似撒娇。
她虽未见过多少男子,却毕竟是个女孩子,还是个正当年的小女孩。纵使女孩子也并非天生都会撒娇,但她这样身份地位的小女孩也容易被养得会的。
漂亮的孩子撒起娇来给人的观感总不会太差,区别往往只在于敢或不敢、熟或不熟,就像江慕颜虽是男子,却也被慕容家养得极为精通一样。
而这粉衣少女也毕竟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是以她话一出口,自己尚未觉得什么,那温柔的白衣少年已是笑得愈发温柔明媚:“倒是在下唐突了,在下姓柳,单名一个珏字,家母正是轩辕世家的‘蒹葭夫人’。”
那铁面女子右后方第一个头戴斗笠面纱的女子忍不住惊讶:“那你岂非是轩辕家主的外孙?”
现任轩辕世家的当家轩辕玉一共有六个女儿,个顶个的才貌出众,人人称赞“惊才绝艳”,轩辕玉曾扬言“轩辕家的女儿绝不输给外人”。
若非他晚年还是过继了一个子侄预备继承家主之位,怕有不少人都还要以为他势必要将家主之位交给幺女轩辕蒹葭。
而不久后,蒹葭夫人就与江南柳家的大公子柳亦柔喜结了连理。
都说这柳亦柔姿容昳丽、温柔端雅,是貌比潘安的美男子,虽然自小体弱多病,不能练武,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慈宽仁广受赞誉,也的确当得起轩辕世家的女婿。
这柳珏看来如此温柔清雅,想来也像其父亲多些。
“不想竟是长恨宫的小宫主和轩辕世家的公子一同到了,此地今夜还真是热闹——”
这竟又是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出现。
甚至这声音比柳珏的还要清雅,还要温柔,还要动听悦耳,简直不像人的声音,而是黄莺的声音,像昙花开放有声。
这声音非但是让第一次出宫的长恨宫少宫主愣住了,也让看来那般温柔潇洒的柳珏不由怔了一怔,旋即却是对着空阔黑夜温柔笑道:“却不知是哪位仁兄也一并到了,月夜寂寥,不妨出来一叙。”
“月夜寂寥?”却听那声音竟是笑道,“柳公子眼前有董小宫主这般可爱的美人,竟也会觉得寂寥么?”
这话说得董小宫主俏脸一红,却也不免生出几分不满。
毕竟没有哪个女子能忍受自己的男人心里还想着旁人,即使那男人既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她的情人。
当然男人大多也这样,不过于此方面男人不若女子自知也不若女子诚实,即使赌气也碍于面子而赌气得不够鲜明,就总觉得只有女子才容易嫉妒得莫名所以——
可其实人都有独占的欲望,区别只在于是对黄金、珠宝、权力、地位、物件,还是人。
现在,长恨宫的少宫主就有些不满了,她不满于这刚刚见面的柳公子竟还想着旁人,即使那人从声音来听是个男人,她也莫名觉得这心里有些令她不适的酸涩恼火。
但这温柔多情的柳公子竟只看了看她,也只是笑了一笑,并未开口向她解释,而是隔空回向那不知所来,竟仿佛来自旷野,亦仿佛来自幽冥的美妙声音:“小宫主金枝玉叶,这般说来虽有失礼,但的确有幸得见就让人如沐春风。但毕竟男女有别,夜重更深若要找人喝酒,想来还是找兄台这样的英杰更为适宜不是?”
长恨少宫主听完这话,非但已不觉得恼火,甚至还莫名有些愉悦,只觉得心里像有只小猫似地挠了又挠,又有些想要骄傲地挺起胸膛翘翘嘴角。
她自然不知柳珏说话时虽也未曾看她,这话却也特意说给她听的。
她对男人的阅历若稍多一些,或许还会娇笑着评他一句“油嘴滑舌”,可惜她半点也无,只道他这话既是说给“旁人”的,就自然不是用来骗自己的,因而虽是被夸得害羞赧然,却也当真心里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