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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章】龙池城外(下)(※) 铁面女子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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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龙池城外(下)
可那不知是谁的声音却犹是温柔含笑,竟也似多情:“柳公子当真想邀我深夜品酒?”
柳珏也仍是温和:“这是自然。”
他的微笑也亲切,就好像当真想交这朋友,也当真交得起一样——
“可我不想。”那语声霍然失笑,如同百花齐开,虽是轻慢,却也明艳,“可我不想啊,柳公子也说夜重更深,我便是酔,也该醉死在温柔乡,英雄冢——”
柳珏本是一诧,面色讪然,略有尴尬,却听对方话语越来越孟浪放肆。
“柳公子是有绝世的美貌,白玉似的身子,还是有勾魂摄魄的床笫之术呢?”
他竟将如此私密之事当着众人信手拈来,如此荒诞,非但是叫那长恨宫的众女一个个吓住,随即面色煞红,或羞或恼,也叫那柳珏呆了一呆,半晌呐呐。
那语声却犹是不肯轻易放过这些面皮不厚的少男少女,竟是直指柳珏,讥诮调谑:“柳公子什么都没有,又想拿什么留住在下呢?”
他这话,想得少了,就是要柳珏这世家子弟与他共同厮混于那风流之地。想得多了,却就是龙阳之好、断袖之癖,还将柳珏同那些不入流的小倌相比。
柳珏面色一僵,一时却也不知该不该发作。
他毕竟是世家公子,如何忍得住如此轻辱?
可这话并非人人都能听懂,就连他自己也不能保证自己是否是想得太多。
而这话听懂了固然受气,说出来却更是自寻其辱。旁人若是不曾听懂,那自然没有什么,若听懂了,也理应不敢得罪轩辕世家说出来——
归根结底竟是要他自己忍下这口闷气。
他竟似只能该怪自己如何听懂了这浑话!
他忍了又忍,面上却还要笑上一笑,扬声仍是竭力不失风度:“兄台说得是极,是在、是鄙人唐突了,兄台既有如此雅致,鄙人也不该扫兴才是。 ”
却听那声音竟也似亲切笑道:“‘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不知为谁开’,哪日柳公子若洒扫以待宾,鄙人或许也愿登堂入室。”
那长恨宫少宫主越听越是不解,这下终于忍不住道:“他‘登堂入室’是不是用错了?”
她问这问题时,视线就在柳珏和那之前出声的斗笠女子间扫了个来回,两者都像听懂了大概,然而前者面色僵冷,后者也目光躲闪不敢回她。
倒是柳珏注意到那铁面女子露出的眼睛,竟似带了难得鲜明的笑,衬在那铁面之上却是说不出的恶毒。
恰巧这时某种声音渐行渐近,仔细听之却是车轮碌碌之声,顺着官道远远一眺,旷野上竟似有橘红的星火蜿蜒行近,分明正是靠近的车队。
虽是夜深路远,看不清那车马阵仗,然而看得百余迤逦灯火,也能猜出那车马的数量必然不少。
如此阵仗,却几乎听不到人声马嘶,可见训练相当有素,令人不免疑虑。
柳珏面色煞白,想是猜测这就是那出言放荡之人的车队。
此刻却听第三个声音自那车马行进处传来:“敢问出声的可是燕无鸿燕公子?”
这声音明亮,穿透力极强,内力却意外地不似太过精深,反倒像天生声如洪钟之人。
那第一个声音似停了停细思一瞬,才陡然笑道:“可是言三老板的车队到了?”
那第二声音就也回道:“正是我家三老板。三老板说出门在外,不料能遇嘉宾,燕公子想必也旅途劳顿,不妨干脆就在此地,以天地为斗室,宴饮聚上一聚,如何?”
“三老板的酒想必是千金佳酿。”那声音沉吟着竟似叹息,又悠悠含笑,“可惜燕某有时却不想喝酒。”
如果柳珏不知那“言三老板”是谁,那就凭这人敢当着他的面邀那燕无鸿喝酒,此刻被拒就足够叫柳珏快慰。
毕竟他刚邀那燕无鸿喝酒又被出言轻辱,这人理应听到,竟还敢当着他的面请燕无鸿喝酒,燕无鸿若是应了,又将他的面子置于何地?
然而此刻柳珏却已想到那“言三老板”是谁,是以一时反倒只顾惊疑这不知来历的燕无鸿竟会当面驳这言三老板的面子。
非但忘了介怀这人请那燕无鸿喝酒的事,反是思忖恐怕这人要么没听全他们刚才的对话,要么就的确是自己想得太多而这人不曾听懂。
只因人人都说“未言三笑,言三笑”,这江湖里恐怕再没有比言三笑更和气、更爱广结善缘的人了。
要知道这言三笑非但是洛阳城内的巨贾,还是贾楼的管事,更是交友遍天下的奇人。
他之交友非是江湖人称道的兄弟之交,也不是文人儒客崇尚的君子之交,而是真正的点头之交、酒肉之交。
一个人若总是很慷慨,总肯拿千金的美酒招待点头之交,那他的点头之交也总不会太少。
甚至有位姑娘曾当面骂他,他也只是笑了一笑,非但丝毫没有生气,还告诉了那姑娘她求之不得的那颗东海珍珠正在何处。
一个人若和气到了这种地步,那还能对他恶声恶气的人也实在不多。
而此刻,那燕无鸿如此驳了言三老板的面子,第二个声音也只是笑道:“三老板说,美酒佳肴只是助兴,燕公子风雅,只可惜柳公子出门是客,想来也不了解当地章台楚馆,无法一尽地主之谊,车队中亦有歌伎舞伎,定不叫燕公子失望。”
他这话说得虽不直白在字面,但其中意思该明白的自然也早已明白。
柳珏也不由暗叹,原来这言三老板当着他的面请这燕无鸿喝酒,非但并没想驳他的面子,反而是听懂了想替他周旋找补。
那声音似也思忖,许也明白他这意图,但或许是碍于言三老板已出面做了这和事老,也或许是因为他的确调笑够了,竟也没再继续咄咄逼人,反而一笑客气道:“良辰美景人如玉,自是赏心与乐事,可惜我身在城内,三老板尚在城外,燕某还是等三老板入城后有机会再上门拜访吧。”
此言一出,却是叫柳珏和城外的长恨宫人都不由惊了一惊,毕竟这声音来处听来如此难辨,很难想象竟来自城内。
那边言三老板的人却也只是客气笑道:“三老板说,既然如此,那就改日静候嘉宾了。”
奇的是,这言三老板请人时也似诚挚客气得很,虽然带了替柳珏解围的目的,却也的确算请得认真恭敬,如今别人言定不去却也不多挽留,倒当真是既客气又不叫人厌烦。
这样的人虽未必适合深交,做起东道主来却也当应是令人愉悦,难怪天下这么多英雄都喝过他的酒,也难怪这么多英雄也愿给他分薄面。
柳珏不由暗叹,此时那如龙的车马也行了过来。
车是好车,马是好马。
当先的四辆马车来至城门前百丈左右,就分散至两侧。这些车看来虽不华丽,却都很大,车帘的布料柔软又结实,不难想象其内必然宽敞又舒适。
分布在车前、车旁的马也都是好马,一匹匹马儿四肢遒健,皮毛水洗过似的光亮,一双双眼瞳虽亮却是精光内敛,炯炯有神。
从十匹马上下来十名大汉,车内的女子也下来十六名。
这些男子皆是一袭劲装,不见太多修饰,虽是劲装,却是灰白为主,素淡而不显眼。
女子也皆是一袭青衣袅袅,虽然个个年轻貌美,不言不语也似温柔含笑,然而虽俏不娇,虽美却不夺人,只安安静静地低头做事,既似温婉,又似恭敬。
她们甫一下车就忙碌摆开阵仗,这时又四辆马车停了下来,这四辆马车却比先前的四辆更大,大得已非常见,高近一丈的车厢简直就是移动的房子。
这些马车都要六匹马一同去拉,拉车的马儿虽不高大,但四肢虬结,蹄如铁碗,显见也是好马,还是最耐久吃苦的马种之一。
这些马儿此刻都已有些累了,忙着上去停马的姑娘们赶忙拍拍、哄哄,才听得马儿嘶鸣粗喘,叫人不由疑心这些马车上到底装了些什么。
却是八名壮汉逐一下了车马,他们生得异样高大强壮,几乎像行走的铁塔。
而这些高大的异人自另一辆马车上接下来一张步辇,那辆马车也很宽大舒适,但却不比其他的马车更显眼。
在那些壮汉接过步辇前,却是几个很清丽、很温柔的姑娘将步辇抬到车前,并从车上搀扶了一人下来,若非这么一番折腾,任谁看到了那人,都不会觉的那人有什么不同。
那不过是个很和气、很普通的中年人。
他白白的脸颊略有些富态,唇上的胡子修剪得很是整齐。一身柳枝碧水似的绿衣,外罩件浅青色的衫子,料子柔软又舒适,却不太显贵气,颜色虽是寒风中难见的春意,却亮黯得宜,又不会显得太过新鲜。
他笑吟吟坐在辇上,看来很好说话,也很寻常。寻常得就像什么张家的员外或李家的老爷,与平常那些读过些书的市井乡绅并没无太大不同。
除了此刻抬着他步辇的,却是四个铁塔似的壮汉。
言三笑乘着步辇,竟是亲自来到城门前,对着柳珏和那位少宫主揖了一揖,温和笑道:“两位想必就是轩辕世家的柳小公子,和长恨宫的董小宫主了。鄙人言三笑,腿有不便,还望两位见谅。”
“不敢当,言大老板客气了。”柳珏温柔一笑,却也和善同他寒暄起来。
董小宫主本有所不耐,但听柳珏已如此开口,就也不再多说什么。
倒是那铁面女子出言打断:“如此夤夜,男女有别,二位一见如故,我长恨宫就不打扰了。”
那长恨小宫主虽对多出一人略有不耐,却毕竟还不想这样就与那柳珏分别,因而面色一僵,却也迟疑。
但听言三笑和气一笑:“的确的确,夜已深了,诸位仙子旅途劳累,纵有寒暄也该改日。可这城门既已落锁,总不好破了国法城规硬闯进去,诸位仙子和柳小公子若不嫌弃,不妨就由鄙人在此置办些帐篷,姑且安置一夜如何?”
一城门外确实没有太近的客栈,何况夤夜行路本也辛苦,这言三老板说得虽客气,却无疑提供了眼前最好的办法。
铁面女子虽似有顾忌,那小宫主却立即应了下来,应完之后还偷偷瞧了眼一旁的柳珏,却见后者笑眼温柔,竟也是看向了自己,这才慌乱地撇开头去。
言三笑看着这一副郎情妾意的样子,只笑了一笑,权当没看见似的没多嘴一句,只安排几个女子上前操持起安置众人。
一个精明和善的中年人也这才自后面的几辆马车走上前来,却是言三笑的管家赵一味。
那几辆马车与其他的马车不同,赶车的车夫不像其他车夫一样穿着统一的衣服,马车虽也很是宽大,但车帘的布料却是更为精贵的织锦。
长恨小宫主顺势瞧见,不由问道:“那几辆马车装的是什么?怎么没有人下来。”
她问的本是旁人也很想知道的事,只是她年纪更轻,又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子,这问题由她问来,自是叫人最不好生气的。
言三老板也只是和气笑道:“那是言某半路上结识的另几位贵客,更深露重,怕是已经歇下,不好再叨扰。小宫主若是有意,明日言某再介绍几位认识如何?”
长恨小宫主皱皱眉有些不满。
车内之人却也忽然朗声笑道:“言三老板这话说得恐怕不对,大半夜的有人这么缺德扰民,我们几个就算真睡死了也不至于这么死吧?”
此话一出,就叫柳珏也不由面色一僵,暗自敛了眉目
他不开口,却还有一人呵斥出了声:“你是江扬?!”
竟是那铁面女子忍不住开口。
车内年轻的声音失笑:“萧谨你不在长恨宫看孩子,跑我们天水做什么?”
“你说谁是孩子?!”那长恨小宫主闻言一气,听闻萧谨的话,自然也认出这人身份,更是压不住火气,却也怒极反笑,故意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魏老头的弟子,萧谨你还不上去给他点颜色瞧瞧?”
车内的江扬却似被捧腹被逗笑:“挺大个人了你倒会对号入座,还知道自己任性,知道自己打不过我就让萧谨那木头替你动手,如此窝囊我称你一句‘孩子’不还是为了你的面子着想?你真当自己还是垂髫稚子不成?”
董玲儿刹那气得肚子都要破了,柳珏见她不快,蹙眉正欲开口,身旁却有寒风呼啸而过,竟是那铁面女子已冲了过去。
乍然只觉她身影缥缈诡谲,融于野风之中,又似心独志坚,只有一线。
那一线剑光寒凉,
“叮”的一声,却是戛然而止。
她的长剑虽是奔着人命去的,此刻却如泥牛入海,竟将一切凌厉之势尽数销入另一人手中的长刀。
却见一人长身玉立,横刀当胸,那雪亮剑尖点在青黑的刀脊,竟也锵然再进不得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