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时期的爱情》土豆喜欢西红柿

5、第5章 你耍的是猴拳吗？ 九月的

　　九月的风穿过老校区的梧桐林，把阳光剪得碎碎的，落在迷彩服上晃来晃去。三角梅沿着铁丝网爬了满满一层，风一吹就飘来甜腻的花香，混着汗水的咸味，成了军训独有的气味。

　　所有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作训服，站在同一片操场上，但谁都心里有数，这里从一开始就分成了两拨人。

　　一拨是国际商学院的，像陈杰，一年四万学费，有咬牙凑学费的普通家庭，也有图个项目名头的本地人，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学生气。

　　另一拨是中加联合学院的，八九万一年的学杂费砸着，大半课是外教上，毕业直接飞加拿大，这群人站在队伍里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松垮，像只是来走个过场。

　　这种分界没人大声说过，可处处都在。休息时各凑各的堆，说话的语气、聊的话题都不一样。像两条并行的轨道，铺在同一片操场上，永远碰不到一起。

　　陈杰他们宿舍四个，都在国际商学院的拳术连，天天挥胳膊踢腿打军体拳。四个人住一间寝室，凑在一起吃饭吹牛，关上门各过各的。

　　老王是林城本地人，脸熟，开学三天串遍整层楼，哪家哪院有什么八卦都门儿清，可他从没说过自己毕业打算去哪；李航戴黑框眼镜，永远在算学分绩点，军训休息都掏单词本背，目标是刷分出国，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罗豪是半个老乡，出了名的宠妻，女朋友在隔壁师范大学，每晚准点蹲在楼道打电话，周末总穿件熨得平整的白外套出去，作训服永远叠得没有一丝褶皱。

　　没人深究别人的生活。大家都成年人了，各有各的路要走。

　　教官是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兵，脸晒得黝黑，看着严厉，心却软。站军姿很少超过二十分钟，见有人晃一下就赶紧吹哨休息，自己躲到树荫底下抽烟。

　　陈杰第一次仔细看见郑瑶，是在小卖部。

　　那天太阳毒，训练完他挤去买冰可乐，人很多，排了半天队。轮到他时，看见前面站着个女生，攥着手机站在收银台前，指尖微微泛红。是郑瑶。她手机停机了，又没带校园卡，站在那儿有点窘迫，却不慌乱，安安静静的，像一朵被雨打湿的白茉莉。

　　“刷我的吧。” 陈杰往前递了递自己的卡。

　　她回过头来，眼睛圆圆的，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两个浅浅的酒窝陷在脸颊上。“啊，太谢谢了，回头我转你。” 声音软软的，像林城春天的风。

　　“多大点事。” 陈杰摆摆手，装得云淡风轻，指尖却把卡攥得紧了点。

　　两人站在小卖部的檐下喝可乐，冰汽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人一哆嗦。她说她们连天天练踏步，脚后跟都磨肿了；他说他们连更惨，天天打拳，胳膊抬得都快脱臼。

　　对话有一搭没一搭，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后来老王在远处喊他，他挥挥手就走了，回头的时候，她还站在原地，举着可乐瓶冲他轻轻晃了晃。

　　那天之后，两人在队伍里遇见，会远远点头示意，没再单独说过话。陈杰偶尔会往二营的方向瞟，看见她站在队伍里，腰杆挺得笔直，侧脸圆圆的，很安静。像《挪威的森林》里的初美，干净，温和，带着点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纯粹。

　　上午练完一套军体拳，哨声一响，队伍嗡地散了。老王扑过来拍他肩膀：“来，比划两下你那老家野路子？”

　　陈杰闲来无事，站起来拉开架势。他哪会什么正经拳法，都是小时候在山里瞎琢磨的，张牙舞爪的，带着点野气。

　　老王配合着你一拳我一掌，俩人嘴里 “嘿哈” 地配着音，逗得旁边几个女生直笑。

　　“这打的什么啊，猴拳？”

　　不远处传来一声嗤笑，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是几个中加学院的男生，靠在树上看着这边，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嘲讽。“就这还拳术连呢，花拳绣腿的。”

　　老王脸一下就沉了，直起腰就要呛回去。陈杰拉了他一把，没说话。

　　就在这时，树后面转出来个高个子男生，敞着迷彩服，露出里面的白 T 恤，手里攥着半瓶冰红茶。

　　“别瞎说啊，” 他笑着拍了拍刚才说话那人的肩膀，东北口音朗朗的，“我瞅着打得挺好，比我顺拐强多了。”

　　他走过来冲陈杰伸手：“林浩，中加的。看你俩半天了，挺有意思。”

　　陈杰和他握了握手。林浩是吉林人，家里安排毕业就去加拿大，来这儿就是混文凭。

　　他从小顺拐，齐步走能把半排人带歪，教官都放弃管他了，他就天天到处晃悠看热闹。

　　刚才的一点尴尬，就这么被他三言两语化开了。两个学院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墙，好像在这个人身上，没那么明显。

　　下午练齐步走，陈杰才算见识了林浩的顺拐。他们连就在旁边训练，一迈步就同手同脚，胳膊腿幅度又大，半排人跟着他歪。

　　教官喊得嗓子都哑了：“林浩！出左腿摆右胳膊！”

　　全场都憋笑，连拳术连的教官都绷不住扯了扯嘴角。林浩自己也不恼，嘿嘿挠头，调整两步，走着走着又回去了。他根本不在乎。对他来说，军训不过是走个过场，顺拐又怎么样，反正半年后就飞国外了。

　　正笑着，操场边忽然一阵骚动。

　　几只猴子从梧桐树上窜下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直奔休息区的零食袋。

　　最壮的那只大公猴，嘴角叼着半根不知道从哪捡的烟，三两下爬上电线杆顶端，蹲在上面居高临下地往下瞅，像个巡视地盘的山大王。

　　队伍一下炸了锅。学生们举着手机追着拍，天空里飘着两架摄影社的无人机，嗡嗡地围着猴子转。教官们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着笑。

　　陈杰仰着头看那只猴子。它蹲在电线杆上，风吹着它的毛，自在得很。他忽然想，比起操场上这些穿着一样衣服、走着一样步子的人，这只猴子反倒更像活着的。

　　一周的时间，晃一晃就过去了。

　　进入第二周，节奏忽然紧起来。各连开始练方阵，抠步幅，喊口号，为最后的军训汇演做准备。拳术连还要单独出表演节目，训练量一下涨了上来。

　　操场边上也慢慢热闹了。各社团开始搭棚子招新，宣传单贴得满墙都是：摄影社、街舞社、书法社、志愿者协会…… 花花绿绿的，宣告着真正的大学生活就要开始了。

　　老王天天打听哪个社团福利好、加学分多；李航只瞄学术类的社团，盘算着对出国有没有帮助；罗豪说周末要陪女朋友去师范大学看她们的招新，女朋友报什么他就报什么；林浩说他哪个都不报，没意思，有那功夫还不如打游戏。

　　陈杰没什么特别想报的。他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海报，觉得哪一个都热闹，哪一个都和自己没多大关系。他习惯了和人群保持一点距离，就像他看郑瑶一样，远远看着，挺好。

　　傍晚解散的时候，夕阳把梧桐叶染成金红色。陈杰和老王、林浩、罗豪勾肩搭背往校门口走，约着去喝冰可乐。

　　林浩还在愁汇演顺拐要丢人，陈杰笑着逗他，说大不了上台打一套猴拳，肯定比齐步走受欢迎。

　　走着走着，迎面碰上郑瑶和她室友。

　　“回宿舍啊？” 郑瑶先开口，笑的时候酒窝浅浅的。 “嗯，去喝点东西。” 陈杰说，“你呢？” “我们去看看书法社的摊子。” 她说，小时候练过几年字，想试试。

　　“你字那么好看，肯定没问题。” 陈杰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只在新生大会上，见过她在笔记本扉页写的名字，清清爽爽的小楷。这话像在心里藏了很久，不小心就溜了出来。

　　郑瑶脸颊微微红了一点，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几个人顺路，就一起走了一段。晚风卷着梧桐叶的味道，远处的社团棚子亮着暖黄的灯，三三两两的学生穿梭其间。

　　陈杰走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和甜腻的三角梅花香不一样，很干净。

　　没人提要一起吃饭，没人提要加个联系方式再说。他们都知道彼此的存在，都有点好感，可谁也不往前多走一步。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谁都不想捅破。

　　到了岔路口，郑瑶挥挥手，和室友转去书法社的棚子。陈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进暖黄的灯光里，才转身和老王他们往校门口走。

　　林浩还在旁边扯着猴拳的梗说笑，老王跟着起哄。陈杰笑着应和，心里却有点空空的，又有点暖暖的。

　　他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军训，说苦不苦，说累也不累。就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大家都守着自己的边界，遵从着自己的节奏，不勉强，不讨好。

　　这样也挺好的。他想。至少，还能看见她笑。至少，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