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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灯散人归,心事暗藏 河面那盏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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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那盏荷灯顺着流水慢慢漂向远处,微弱的光点混进满城星罗棋布的灯海,很快便辨不出踪迹。
桥上的晚风带着河水的凉意,拂动苏绫雪鬓边碎发。
短暂卸下礼教束缚的时辰,终究有限。
长街游人的喧闹依旧一阵阵传过来,远处已有世家仆役寻自家小姐归家,声声呼唤划破夜色。
苏绫雪收回望向河面的目光,下意识往后微挪半步,重新拉开那道该有的距离。
方才月下片刻的亲近,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理智又将她拉回现实。
谢序词将她细微的举动尽收眼底,没有言语,眼底那片方才漾开的暖意,缓缓敛了几分。
他心里清楚,欢愉只能止于今夜桥头。
“夜已经深了。”谢序词声音放得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府中应当会挂念你,该回去了。”
苏绫雪轻轻颔首,指尖不自觉攥紧披风的系带。
“是。”
一声应答,又变回了守礼本分的臣子之女。
她抬眼望向他,月色落在少年清隽的眉眼,依旧是熟悉的模样。
只是往后,再难寻这样四下无人、不必拘礼的时刻。
“今夜……多谢殿下。”
终究还是改回了称呼。
谢序词微微垂眸,看着她刻意保持距离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面上却不显半分。
“不必。”他顿了顿,“街上人多,回去路上当心。”
“臣女谨记。”苏绫雪屈膝浅浅一礼,不再多做逗留。
晚禾远远看见行礼的信号,连忙快步迎上来,撑开油纸伞护在她身侧。
浅粉的裙裾在灯火之间一晃,很快便消融在往来游人之中。
谢序词独自立在石桥之上,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步。
河面波光荡漾,万千花灯随波浮沉,可方才那一盏荷灯,早已不见踪影。
随行的内侍寻了过来,轻步走到身后,不敢贸然打断,只低声请示回宫。
谢序词缓缓收回目光,眉宇间染上平日储君该有的沉静威严。
方才上元夜里卸下的那一份少年温情,尽数收拢,重新覆上一层疏离的外壳。
“回东宫。”
车马碾过长街满地碎光,缓缓驶离灯火最盛的长街。
另一边,回尚书府的马车内。
车厢之内燃着一小盏琉璃灯,光晕柔和昏暗。
苏绫雪靠在车壁上,闭目静坐,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桥头的一幕幕。
石拱桥上的晚风,河面浮动的灯影,还有那一声久违的太子哥哥,指尖那一瞬短暂的触碰,一遍一遍在心底盘旋。
明明知道应当恪守分寸,应当远避嫌疑,应当把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尽数压下。
可人心不是书卷,可以随意涂抹删改。
他是未来要执掌天下的储君,后宫选秀,门阀联姻,皆是命数。
而她,只是一名臣子的女儿。
从十三岁这年开始,她便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妄想,不可沉溺。
可越是刻意疏远,那份在意反倒愈发清晰。
晚禾坐在一旁,见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事,轻声开口:“姑娘,方才在桥头,奴婢远远看着,太子殿下待姑娘,仍是格外不同。”
苏绫雪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过是旧时情分。往后在东宫,更该谨守本分,不可生出半分逾矩之心。”
话是这么说,可心口闷闷的,怎么也舒展不开。
马车晃晃悠悠,一路回到尚书府。
回到闺房,侍女伺候她褪去外衫,卸下头上珠花。
屋内烛火摇曳,四下安安静静,再没有长街的喧嚣灯火。
可上元夜里的月色与晚风,依旧留在记忆之中。
同一夜,东宫。
谢序词回到寝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还能隐约听见京城残留的欢闹声。
今夜桥头重逢,少女眼底藏不住的柔软与挣扎,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何尝不明白其中的桎梏。
太子之位加于一身,一言一行皆被朝野万众盯着。
他护得住她一时,却不能随心所欲打破世间礼法。
他可以私下悄悄庇护,可以在危难之时为她解围,却不能公然越过分寸,将那份心事摆到明面。
他伸手,指尖虚虚描摹方才接过荷灯时,她落笔的模样。
岁岁常安,朝夕如常。
她写下的心愿,他记在了心里。
可现实重重阻隔,想要朝夕如常,何其艰难。
第二日,上元节落幕,京城褪去节日的热闹喧嚣,一切回归往日秩序。
又到了入东宫伴读的日子。
这天清晨,苏绫雪踏入书院的时候,刻意比往日稍晚片刻。
她不想同谢序词单独遇上。
跨进房门,堂内已经坐了不少伴读子弟。
谢序词端坐主位,一身朝常锦袍,神色沉静淡漠,正在翻阅案头经卷,周身是储君该有的庄重疏离。
仿佛昨夜桥头月下的温柔相会,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苏绫雪垂着眼,走到自己靠窗的案几坐下,安放书卷,研墨铺纸,一举一动,循规蹈矩。
课上讲学,太傅发问,问答往来。
偶尔目光无意相撞,两人皆是飞快移开视线,不做半分停留。
课间歇息,别的伴读闲谈嬉闹。
苏绫雪低头翻看典籍,不去看向主位的方向。
可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悄悄掠过去。
看见他伏案久了,微微蹙眉揉一揉眉心;看见内侍奉上冷掉的茶水,又默默换上新的热茶;看见有世家子弟上前攀谈,他淡淡应答,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所有的牵挂,全部藏在无人察觉的余光里。
谢序词亦是如此。
人前,他待她与其余伴读并无两样,没有半句额外的交谈,没有半分特殊的优待。
可当苏绫雪被同窗抛出刁钻难题,一时窘迫难堪之际,他会借着回答太傅问话的机会,几句话把话题引开,不动声色替她解围。
没有对视,没有言语。
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
礼教如山横在眼前,他们依旧要维持表面的克制疏离。
只是那一夜的月色与荷灯,成了埋在两人心底,一份隐秘温热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