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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狩风迟,眼底私藏 大昭景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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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景和六年,深秋。
天高气阔,霜风渐凉。
秋狩是大昭每年定例,皇室宗亲、文武勋贵皆随帝前往郊猎围场,习武练兵,祭秋酬神。
朝野沉寂数月的分寸拘谨,随着车马出京远离宫城。
围场广袤无垠,长空澄澈如洗,漫山林木被秋霜染得深浅层叠,金红相间。
风过林梢,卷起簌簌落叶,荒草齐膝,猎旗临风舒展。
苏绫雪随父随行,位列勋贵女眷队列。
她年已十四,身形亭亭玉立,一身利落深红色劲装,褪去平日长裙襦裙的温婉,多了几分清爽飒然。
长发简单束起,仅用一根玉簪固定,眉目清宁,立在一众脂粉艳色之间,干净得格外出挑。
东宫之内,两人始终恪守分寸。
明面君臣有度,进退疏离,连对视都浅淡克制,从无半分逾矩。
可暗底里,那份经年累月滋生的在意,从来未曾停歇,只是藏得愈发隐晦,愈发深沉。
今日秋狩,是数月来第一次离开东宫桎梏,远离满堂耳目。却也正因场面盛大、人眼繁杂,更需步步谨慎,分寸不敢错半分。
先帝率众入猎场,皇子宗室、世家子弟纷纷整备马匹弓箭,少年郎意气风发,争相欲在圣前展露身手。
谢序词一身玄色猎装,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猎装衬得肩背愈发宽阔,
他立于御驾身侧,听候帝令,神色平静淡漠,周身气场疏离端正,不见半分私态。
自始至终,他目光平视前方,不曾往女眷队列扫过一眼。
旁人看来,太子一心庄肃,心系秋狩礼制,全然无心旁骛。
唯有苏绫雪心底隐约知晓。
越是人多眼杂,他越是克制。
狩猎伊始,众少年策马入林,马蹄踏碎林间落叶,风声呼啸,箭破长空。
林间此起彼伏的弓弦声、马蹄声、惊起的飞鸟振翅声,交织成一片壮阔秋声。
女眷们留在外围看台闲谈赏景,偶尔眺望林间狩猎盛况。
秋日风大,猎场旷野无遮,霜风一阵阵迎面扑来,寒凉刺骨。
苏绫雪自小体弱,畏寒畏风。
起初尚且立得安稳,立得久了,风灌入袖口衣领,四肢渐渐发凉,脸颊被风冻得微微泛白。
她不愿显露半分孱弱,只悄悄将袖口收紧。
周遭女眷或是嬉笑闲谈,或是惊叹林中少年箭术,无人留意角落沉默的她。
谢序词策马追猎途中,看似专注追逐林间猎物,余光却数次掠过外围看台。
风太大,她站得久了身形微晃,肩头下意识微缩,明明畏寒难支,却依旧隐忍不语,不肯叫任何人看出破绽。
数年相伴,她的性子他最是了解。
万事习惯自己扛,从不示弱,从不张扬苦楚。
少年握着缰绳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旷野风疾,他身在林中狩猎,碍于身份、碍于视线、碍于众人目光,无法明目张胆上前庇护。
只能隐忍。
正午时分,首轮狩猎暂歇。
众子弟收弓勒马,陆续折返看台休整。
少年郎个个衣衫染尘,额间带汗,意气飞扬,纷纷上前向先帝呈报猎获。
谢序词猎获最丰,箭法稳准,身姿利落,得先帝当众夸赞几句,气度愈发沉稳。
众人围拢称颂,人声嘈杂,目光皆聚储君一身。
退离人群之时,他的目光极快扫过女眷队列角落,精准落在苏绫雪身上。
彼时风势更烈,一阵骤风卷地而来,吹得看台幔布猎猎作响。
苏绫雪鬓边碎发尽数被吹乱,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闭了闭眼,微微低头避风。
下一刻,一道内侍捧着一件厚实玄色狐裘披风,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
“苏小姐,风大受凉,殿下赐您披风御寒。”
周遭女眷目光齐刷刷落来,有讶异,有探究,有暗自揣测。
秋狩场中,太子私赐外臣女眷衣物,已是格外殊恩,更何况是贴身御寒的狐裘披风。
苏绫雪下意识抬眸,望向不远处立着的少年。
谢序词已经转过身,正与宗室皇子说话,侧脸淡漠从容。
晚禾连忙上前接过披风,轻轻披在自家姑娘肩头。
狐裘温热,带着淡淡的干净松雪气息,稳稳裹住周身,隔绝了凛冽秋风,暖意瞬漫遍四肢百骸。
披风是男子制式,宽大厚重,长长垂落,几乎遮住她整个人,衬得她身形娇小。
苏绫雪拢紧衣襟,心底又暖又涩。
暖的是,万众瞩目之下,人人皆看规矩体面,唯独他看她冷暖疾苦。
涩的是,他明明满心在意,却从不肯露半分私情。
人眼众多,两人再无半点交集。
短暂休整过后,二轮狩猎再起。
一众少年再度策马入林,扬尘远去。
风势稍缓,日光透过秋林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苏绫雪披着那件宽大狐裘,静静立在看台边缘。披风余温不散,仿佛将他方才无声的庇护,牢牢裹在身上。
她抬眸望向茫茫秋林。
林木深深,马蹄声渐行渐远。
看不见他身影,却心知他就在林间。
这一日秋狩,全场人人看储君威仪、看少年锋芒、看皇家盛景。
她轻轻抬手,抚过衣料纹路。
白日里所有的疏离、所有的分寸、所有的不动声色,尽数褪去。
心底那点被死死压住的懵懂情愫,在落日余温里,悄悄翻涌、悄悄疯长。
他们依旧守着君臣分寸,依旧避着男女大防,依旧人前淡漠疏离。
可岁岁朝夕,春夏秋冬。
克制是给世人看的。
在意,是独独留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