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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元灯昼,月下私逢 大昭景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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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景和五年,元夜。
岁末甫过,新年第一场盛大灯会落满京城。
整座皇城卸下冬日沉肃,长街十里悬遍花灯,流光绵延不绝。
朱楼檐下挂满玲珑灯盏,晚风一吹,灯影摇晃,碎光落满青石长街,映得满城人间温柔璀璨。
大昭风俗,上元不禁夜。
官民同乐,世家子弟、闺阁少女皆可出门赏灯夜游,是一年之中最松弛热闹的时日。
自入秋之后,东宫规矩愈严,课业繁重,君臣分寸、男女大防被众人摆在明面。
她与谢序词,已有数月未曾好好说过一句闲话。
白日东宫共处,咫尺相隔,却字字守礼、步步分寸。
她不敢多看,他不敢多护,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两人刻意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暮色深垂,尚书府备好车马,准许府中女眷出门赏灯。
苏绫雪换了一身浅粉襦裙,外罩一件素白披风,发髻仅簪一支细碎珠花。立在灯火人海里,安静得恰到好处。
晚禾陪在身侧,随她顺着长街缓步慢行。
长街喧闹如潮,人声笑语连绵,摊贩叫卖、孩童嬉闹、游人闲谈,沸沸扬扬填满夜色。
满目花灯灼灼,流光映在少女澄澈的眼眸里,细碎明亮,温柔动人。
苏绫雪素来喜静,不喜人潮拥挤,一路缓缓走着,目光静静落在万千灯火之上。
自年岁渐长,懂得避嫌守礼,她便很少再这般肆意松弛。
东宫日日拘谨,进退有度,唯有今夜上元,方能暂时卸下所有分寸。
她本以为,今夜不过是寻常赏灯,偶遇熟人,遥遥一礼,便算尽了情面。
却未料到,会在最僻静的城河桥头,遇见谢序词。
城河两岸灯影最盛,游人多聚在两岸闹市,唯独这座石拱桥位置偏静,少有人驻足。晚风掠过河面,携着微凉水汽,吹得桥边灯笼轻轻摇晃,光影错落,温柔静谧。
少年独立桥头。
谢序词一身常服玄色锦袍,未束冠带,发丝被晚风微微吹乱,褪去了东宫储君的庄重威仪,多了几分少年随性的清隽。
他遣散了随行内侍,孤身立在桥上,俯瞰河面粼粼灯影,身姿挺拔,眉目沉静。
许是避开了人眼拘束,他周身那层常年不散的疏离冷意,淡了许多。
苏绫雪脚步骤然顿住。
心口轻轻一颤,下意识便想转身避让。
数月来的克制、疏离、守礼分寸,早已成了习惯。
但凡独处,她第一反应永远是避嫌。
可她脚步未动,桥上的少年已然闻声回头。
四目相撞。
晚风停歇,灯影微晃,周遭喧闹人潮仿佛瞬间被隔在千里之外。
遥遥灯火落在他眼底,温柔清亮。
谢序词看见她,眸底沉寂的夜色骤然化开一抹浅暖,没有惊讶,没有疏离,只有久候终逢的安然。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避开远处人声,温柔落来:“绫雪。”
简简单单两个字,击溃了她数月以来刻意维持的所有疏离克制。
苏绫雪站在原地,指尖微紧,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缓步上前。
她依旧守礼,隔着半步距离站定,垂眸轻礼:“殿下。”
这一声客气疏远的称呼,让谢序词眼底暖意淡了少许。
他看着她刻意压低的眉眼,看着她不敢与他对视的模样,看着这数月来日日渐生的分寸隔阂,心底了然,却无从苛责。
是年岁使然,是礼教使然,是世人目光使然。
他轻轻颔首,温声开口:“独自出来赏灯?”
“与侍女一同。”苏绫雪轻声应答,依旧规矩稳妥。
晚禾极有眼色,立刻退后数步,立在街口等候,主动隔开距离,留给二人独处余地。
四下无规矩束缚,是这数月以来他们第一次真正独处。
谢序词望着眼前身姿渐长的少女,轻声道:“近来在东宫,你太拘谨了。”
话说得温和,不带半分问责,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叹息。
苏绫雪睫羽轻颤,垂眸低声:“年岁渐长,理应守礼避嫌。”
“我知道。”谢序词应声极轻,通透坦然。
他比谁都懂规矩,比谁都懂分寸,比谁都明白男女大防、君臣尊卑。
可懂归懂,心底难免怅然。
从前无拘无束的相伴,终究是被岁月与规矩生生隔断。
他沉默片刻,抬眼望向满城灯火,轻声缓道:“今日上元,不拘礼数。”
短短一句,温柔破例。
像是给她,也给他们这一段克制压抑的朝夕,一次短暂的松绑。
苏绫雪心头微动,慢慢抬起眼,望向身侧少年。
月色温柔,灯光明亮,将他清隽眉眼衬得格外柔和。
数月疏离,处处避嫌,课上不敢相望,课下不敢近身,遇事不敢求助,就连一句亲昵的称呼都不敢轻易出口。
可心底的在意,从未减半。
她会悄悄留意他课业疲惫,会默默记他饮食喜恶,会在旁人暗讽之时默默替他不平,会在他沉默之时无端心绪紧绷。
他亦如此。
看似处处疏离,实则次次庇护。明面上不动声色,暗里次次为她兜底,为她避祸,为她挡尽是非闲言。
克制是真的。
在意,更是真的。
谢序词抬手指向河面漂浮的荷灯,轻声道:“往年上元,你总爱放灯。今年不曾放?”
旧事轻轻提起,温柔翻涌。
年少数年,每逢花灯节,他们偶尔偶遇,她总缠着他讨一盏小灯,小心翼翼写上心愿,轻轻放入河中。
那时无拘无束,唤他太子哥哥,说笑闲谈,毫无隔阂。
那些岁月,温柔得像一场不真实的好梦。
苏绫雪轻轻摇头:“方才人多,未来得及。”
谢序词闻言,从袖中取出一盏小巧素色荷灯,灯面干净素雅,未染繁杂花色,是他提前备好的。
“我这里有一盏。”
他递到她面前,姿态自然温柔,不像君臣授受,反倒似年少时无数次的寻常分享。
苏绫雪抬眸看向他,微微怔愣。
“无人看见。”他低声安抚,“就当……重温一次旧时。”
苏绫雪指尖微动,终究伸手接过。
指尖轻触他指腹,一瞬相碰,即刻分开。
她垂眸看着掌心小小的荷灯,轻声道:“谢谢……太子哥哥。”
犹豫再三,她终究在无人的月色里,唤回了这声久违的称呼。
谢序词眸底柔和下来,盛着满夜温柔灯火,“嗯。”
两人并肩走到桥边,隔着一寸安全距离,不算亲近,绝不逾矩,却足够温柔。
苏绫雪接过他递来的笔,低头在灯面细细落笔。
字迹清秀工整,落笔极轻。
她没有写宏大心愿,没有写前程安稳,只写了一句:岁岁常安,朝夕如常。
不求显贵,不求盛名。
只求往后岁岁,依旧这般安稳相伴,初心不改,朝夕如常。
写完,她小心翼翼将荷灯放入河面。
小小的灯盏浮在粼粼波光之上,顺着流水缓缓漂远,灯光微弱却坚定,在万千璀璨灯海之中,安静独行。
两人静静立在桥头,目送灯火渐远。
夜色温柔,晚风徐徐,满城喧嚣都成了背景。
“会如你所愿的。”
谢序词的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笃定温柔。
像是应答她的心愿,又像是悄悄许诺一个来日。
年岁越长,规矩越重,旁人目光越杂,他们越要步步谨慎、寸寸守礼。
可今夜月色作证,花灯为凭。
纵使表面分寸疏离,心底牵挂依旧双向奔赴。
喧闹人间,十里灯昼。
万人皆赏灯,唯他们,默默相望,悄悄在心间,珍藏下这一场独属于二人的温柔私会。
这一夜的月色、灯火、石桥、晚风,
成了往后数年克制岁月里,最温柔的念想与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