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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岁渐长,心起分寸 大昭景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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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景和五年,暮夏。
两年匆匆而过。
苏绫雪已经十三岁,少女身形渐渐抽长,褪去孩童的圆润稚气,眉眼长开,清丽温婉。
谢序词也已满十六。少年身形挺拔,肩背宽阔,一身储君气度愈发沉敛。
朝堂之上已经开始随先帝听政议事,周身自带一份不动声色的威严,唯有独处之时,才会流露出往日的温和。
依旧是日日入东宫伴读。
只是年岁增长,男女大防的规矩,如同一张无形的薄网,慢慢笼罩住两个人。
尚书府内宅的嬷嬷,反复同她讲过女子礼教,男女有别,内外有分。即便是自幼一同长大,年岁到了,也该避嫌,不可再像儿时那般毫无顾忌。
宫中更是如此,四处皆是耳目,内侍宫女往来穿梭,伴读同僚各有心思,一点出格的举止,便会被人拿出来闲话议论。
从前年纪尚幼,两小无猜,唤一声太子哥哥,并肩看花、灯下讲书,旁人只当是孩童情分,无人苛责。
可如今,早已不是懵懂稚童。
最初的改变,是自苏绫雪心底悄然发生。
她自己都说不清从哪一日开始,再面对谢序词,心头会多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依旧熟悉那张清隽温和的脸,依旧记得这么多年他给予的庇护与善待,那份深埋心底的依赖还在,只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亲近。
她开始下意识收敛。
私下独处,若是四下没有旁人,那句顺口的“太子哥哥”,到了唇边,常常迟疑片刻,又悄悄咽回去,改口换回一声稳妥的“殿下”。
这一声称呼的回落,谢序词第一时间便察觉了。
那日午后,太傅外出,书房之中只有他们二人。
谢序词同她讨论书中义理,讲完之后,顺口问她一处课业的难处,本以为她会如从前一般,软软唤他太子哥哥回话。
可少女垂着眼帘,脊背微微收束,语调恭谨有度:“多谢殿下指点,臣女明白了。”
谢序词握在书卷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抬眼望向对面的苏绫雪。
少女垂着长睫,视线落在桌面宣纸,不肯同他长久对视。耳尖微微泛着浅淡的绯色,整个人带上一层刻意拉开的距离。
他心里清楚缘由。
年岁已至,男女之别,宫规礼教,世人闲话,横亘在他们中间。
他是当朝太子,她是臣子嫡女,纵然相伴数载情分深厚,也再也回不到儿时毫无隔阂的光景。
谢序词没有出言戳破,也没有勉强她继续唤哥哥。只是眼底那一点柔和的笑意,淡下去几分。
该守的分寸,他亦懂得。
于是,两个人都慢慢学会了克制。
课上听讲,依旧同处一间书房,案几依旧相隔不远。
可苏绫雪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意侧过头同他闲谈窗外风物。
遇到不懂的地方,也尽量先自己反复思索,实在无解,才起身行礼请教,说完便立刻退回自己座位,不再久留。
往日课下休憩,无人之时,他们会一同走到庭院梅树海棠之下,闲闲说话消磨辰光。
如今,课间歇息,苏绫雪大多留在自己案前,或是读书临帖,若是要出门透气,便和其他伴读女眷一同结伴,刻意避开单独和谢序词相处的机会。
明明心里依旧在意,那份多年积攒下来的依赖没有消散半分,行为上却处处在往后退。
一日午后下过大雨,庭院地面到处都是积水洼。
散课之时,其余伴读纷纷离去。晚禾临时被宫中侍女叫走,晚了片刻才来接她。
书房外廊潮湿,雨水顺着檐角不断往下淌。
换做从前落雨,谢序词定会取过油纸伞,自然而然送她走到宫门。
他站在廊的这一头,她站在那一头,中间隔着空旷的长廊。
谢序词手握一把油纸伞,却没有迈步上前。
目光落在她身上,看见苏绫雪望着外面滂沱雨势微微皱眉,显露出无措。
他指尖收紧,心底想要迈步的念头翻涌,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周遭还有往来走动的内侍,人眼众多。
男女有别,他不该再如年少时那般,亲自撑伞送一名少女出宫。
苏绫雪也明白这一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裙摆,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等候晚禾,没有转头向他求助。
心里是盼着他过来的,那是刻了数年的习惯。理智却一遍一遍提醒自己,不可。
两个人隔着长廊遥遥相对,谁都没有跨出那一步。
直到晚禾匆匆赶来,举着伞跑到苏绫雪身边。
“姑娘,奴婢来迟了。”
苏绫雪轻轻松一口气,抬眼,恰好对上谢序词望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撞,她慌忙迅速垂下眼眸,屈膝浅浅一礼:“臣女告退。”
说完,便转身跟着晚禾走入雨幕。
谢序词立在廊下,手里那把油纸伞,还停在半空。望着少女消失在雨雾里的背影,少年眉心微拢。
克制,是两个人共同的选择,却都免不了心底闷闷的怅然。
纵然刻意避嫌,拉开表面的距离,在意却藏不住,会从许许多多细碎缝隙里漏出来。
学堂之上,若是有世家子弟出言刁难苏绫雪,言语暗含讥讽,苏绫雪只是安静隐忍,不愿争执。
谢序词不会再像年少时那样,直白开口替她辩驳。
可他会寻一个恰当由头,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几句话便压下对方的气焰,护得她周全,外人看不出半分刻意。
苏绫雪亦是如此。
谢序词要随同太傅撰写策论,伏案久了,眉头紧锁,神色疲惫。
明明隔了两张案几,她低着头装作看书,余光却时时刻刻留意着他。
见他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她便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示意一旁小内侍,重新送上一盏温热的茶水。
春日宴,宫中赏赐糕点,分发到每个人手上。
苏绫雪记得,少年自小不喜过甜的吃食,偏爱清苦一点的茶点。
领到甜腻的桂花糕,她不动声色收起来,并不食用。若是看见内侍端来一盘杏仁酥,那是他爱吃的,心中便悄悄记下。
她不再主动上前递过去,不会再有年少时毫无顾忌的分享。
可这些细碎的惦记,一分一毫,都还在。
有一回太傅出题当堂策对,苏绫雪思虑卡壳,一时之间思路停滞,指尖捏紧毛笔,心神微慌。
她不敢转头看向谢序词,恪守着距离。
但眼角余光,瞥见他放在案下的手,极轻极快,在桌侧虚虚点了两下。
是多年二人之间无声的小暗号,提示她思考的方向。
没有对视,没有言语,旁人全然毫无察觉。
苏绫雪心头一动,顺着那一点提示往下想,思绪豁然开朗,很快落笔成文。
写完之后,她垂着眼帘,心口微微发烫,却始终没有抬头向他道谢。
礼教规矩摆在明面上,他们学着疏离,学着保持君臣该有的分寸,减少独处,收敛亲昵,收回脱口而出的亲近称呼。
可这么多年朝夕沉淀下来的牵挂与信赖,哪里能说斩断就斩断。
表面上,君臣有礼,进退有度,处处恪守男女大防。
暗地里,目光会忍不住追逐对方的身影,会默默记挂对方的喜恶,会在对方陷入窘迫的时候,用尽隐晦的方式,悄悄施以援手。
书房窗棂外,四季依旧流转。海棠开过,夏雨滂沱。
少年端坐听策,少女伏案研书。
咫尺的距离,却横亘着世俗礼法。
那份懵懂朦胧的心意,连同多年的依赖,被两个人一同小心翼翼压在心底深处。
只余下不动声色的克制,与无处安放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