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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第21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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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二十一章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陈校长在办公室里拿着一摞成绩单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走到哪间办公室门口都要停下来拍一下门框。老钱被他拍了三回肩膀,赵秀兰被他在门口拦着念了一遍全班的平均分,刘柱子趴在桌上补觉被他摇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听见"你们班语文比上次涨了六分"又趴回去睡了。最后陈校长站在高中部办公室正中间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我今天高兴,请客。周六晚上,谁都不许跑,我包食堂的灶。红烧肉管够。"
办公室里一片"哟"声。顾望舒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桌上那摞卷子整理好,抬起头看见陈校长还在门口站着,手里捏着成绩单边角来回折着,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这次考试不光高三好,高一高二的成绩也整体往上提了一截。学校高中的老师本来就少,除了顾望舒和教数学兼物理的许国栋老师每人固定带两个科目之外,其他老师全是高一高二高三轮着教。
课多人少,每个人都顶着压力在撑。陈校长在会上把每个老师的名字都念了一遍,从老钱到赵秀兰到刘柱子到许国栋到顾望舒,念一个停一下说"辛苦了",然后接着说下一个。念完了一圈他说"这学期大家都不容易,下学期再接再厉",然后把成绩单收起来转身走了。刘柱子趴在桌上嘟囔了一句"红烧肉,红烧肉",赵秀兰笑了一声低头继续改作业。
顾望舒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那种明显的变化,就是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手里拎着的那摞教案在身侧晃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半寸。程岳在灶房里隔着窗户看见他推开院门,看见他走路的那个节奏,自己没有意识到地笑了一下。
吃晚饭的时候顾望舒比平时多说了几句话。他说高三的李小红这次化学考了全班第三,王建军的物理比期中提了十一分,赵丽红的数学终于及格了。他说的时候筷子偶尔在碗沿上磕一下,程岳坐在对面听着,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顾望舒低头吃了,没有抬头看他,但筷子没停。
吃完了饭顾望舒去洗碗,程岳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里屋。顾望舒洗完碗擦干手回来的时候堂屋的灯还亮着,程岳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个东西,不大,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着,方方正正的。
程岳把蓝布揭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封皮是皮的,边角压着暗纹,翻开里面有横线格,纸页厚实均匀。本子旁边还放着一支钢笔,黑色的笔杆,笔尖处微微泛着金色。顾望舒认得那个牌子,县里供销社没有卖的,省城的文具店也不常见,他只在师范的时候见过一个教授用过同款。他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程岳把本子和笔往他面前推了推:"小满挑的。他写信说你这学期用了好几根笔芯,写了一整本教案,考试完了该换新的了。他在B市跑了三家文具店挑的,寄到我这儿让我转交。钱是我掏的。"
顾望舒伸手碰了一下笔帽,指尖感受到金属的凉意,然后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小满怎么知道明天是我生日。"
程岳坐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才说:"档案上填的。周扬那边有你的登记表,我问他,他就给我看了。后来写信跟小满提了一嘴,他记住了。"
顾望舒没有说话。他盯着桌面上那两样东西,那支笔、那个本子,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我自己都不太记得。"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桌子说话,又像是在跟那两支野菊花说话。这具身体的生日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是借来的、偷来的。他从那场高烧里醒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原本的生日已经在两年前被人烧过纸钱了。后来他填过无数张表办过无数次手续,每一次都在那个格子里填上同一个日期,但那串数字从来没有在心里真正落过根。程岳在旁边坐着没有接话。
顾望舒的手还搁在那支笔上,指腹贴着笔杆,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慢慢往上爬。他低头看着那个本子,又想起了六岁那年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后妈烧火的样子,那天跟昨天和明天没有任何区别,他蹲在那里看火星溅出来又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人问他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又想起了程小满——那孩子在B市跑了三家文具店,挑了这支笔和这个本子,寄回来给他。那个话不多但会蹲在地上画辅助线的孩子。那个送他去车站的时候抱了他一下说"顾老师等我回来"的孩子。
顾望舒把那支笔拿起来拧开笔帽看了看笔尖,又拧回去,把本子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空白处写了自己的名字——"顾望舒"。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比他用的旧笔顺滑了很多,字迹在灯光底下显得干净利落。他把笔帽拧好,合上本子放在教案最上面,站起来把桌上那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看程岳,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跟小满说,我收到了。让他好好考试。大学月考能考第一,期末也得稳住。"
程岳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嗯"了一声,站起来去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灶房传来水声,他在烧水。顾望舒站在桌边没有动,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黑色的封皮上勾出一道细细的银边。他伸手把笔记本的边角轻轻摸了一下,然后吹了灯。
第二天早上顾望舒先醒了。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的时候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看见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程岳还睡着,侧躺着面朝他,呼吸又匀又轻,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鼻梁的线条从侧面看过去干净利落,下颌的轮廓在晨光里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边。他的皮肤晒得比夏天更深了一些,是那种被秋日的太阳慢慢磨出来的蜜色,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很薄很匀的光泽,不刺眼,很服帖。
顾望舒看了两秒,没有移开目光。他骗不了自己,他其实是看脸的。前世他初升高那个暑假无意间翻到过一盘录像带,里面的画面他记不太清了,但黑白肤色在镜头底下交叠的那种对比感不知道怎么一直留了下来,漆黑和白皙贴在一起,界限分明得让人挪不开眼。
那之后他发现自己对这种肤色差异有着莫名的注意。可前世周围的男人很少有人愿意把自己晒黑,四季都捂得严严实实,白得千篇一律。这一世到了村里,人人都在地里跑,皮肤是日头晒出来的那种,但他那几年生存是第一位的,哪有心思想这些。上了大学更是埋头读书,周围那些男同学干干净净白白净净的,跟他没什么关系。
后来他第一次在火车站见到程岳。程岳朝他走过来的时候他被那张脸晃了一下——五官是那种很周正的、经得住看的好看,眉毛浓,眼窝深,嘴唇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点不太自在的弧度。更戳他的是肤色,那种在太阳底下一天一天慢慢磨出来的蜜色,均匀地铺在脸上和脖子上,顺着手腕一路延伸到袖口里面,每一寸都是实打实晒出来的。
顾望舒当时就心动了一下。只不过那一下被他压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以为没有发生过。可后来每次程岳蹲在井台边洗脸的时候、站在屋檐底下冲水的时候、背对着他在灶房切菜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一两眼,然后飞快地移开。
程岳大概自己不知道他的肤色在晨光里有多好看,也不知道顾望舒每次看他看得那么久是在看什么。但程岳知道他每次用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顾望舒说不出来拒绝的话。那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像狗,不是那种凶巴巴的,是安安静静、不催不逼、就那么望着你,等你自己心软的。
顾望舒觉得自己没救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从程岳怀里抽出来,动作很轻没有吵醒他,掀开被子坐起身穿外套。程岳在身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什么又没动静了,顾望舒没有回头看他,蹲下来把鞋带紧了紧推门出去洗漱了。
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学生放了假,但老师并没有歇着。第二天一早顾望舒就到了学校,办公室桌上堆着几个班还没批完的卷子——高一的化学、高三的物理,摞了厚厚几摞,排了一整排。他坐下来先把卷子按班级分好,然后拿起红笔一份一份地批。那时候没有电脑登分,全靠手写,每人一张成绩单,分数要一个一个往上填。顾望舒批了一上午卷子,写到第四摞的时候笔芯没墨了,他从抽屉里翻出备用笔芯换上去,手边那摞卷子的边角被翻得卷了毛。
旁边许国栋也在批卷子,他教高一高二的数学和高三的物理,摊了一桌子。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各批各的,偶尔抬头对一下分。老钱从走廊那头拎着一壶热水过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说"慢慢来别急",然后又回去改他的语文卷子了。顾望舒把最后一份高三物理卷子批完,合上笔帽,拿起成绩单把分数逐一填入总表。表格是蜡纸刻印的,格子不大,他写得仔细,每个数字都端端正正。
下午开教学总结会,高中部所有老师围坐在办公室,陈校长拿了一沓手写的总结表发下来,每人一份,要求这周之内交上去——写出这学期教学得失、下学期的改进方向。钢笔在纸上沙沙响了几声,有人低头写字,有人转笔看天花板。顾望舒把自己这学期的课程进度、学生情况、测验成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低头开始写。
他写的时候眼前偶尔会闪过早上那两张脸——程岳睡着时微微张开的嘴唇,程小满在火车站转身抱住他时下巴抵在他肩上的重量。他顿了一下笔,又继续写下去了。窗台上没有花,办公室的窗台空荡荡的,光秃秃的。他把最后一个句号点上,合上笔帽,窗外天已经擦黑了。他站起来把总结表交到陈校长办公室,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程岳照旧等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柱落在土路上,程岳站在光柱旁边,看见他出来也没有问他今天做了什么,把外套递过来,两个人并排往回走。夜风比前几天凉了,程岳走在左边挡着风,步子不快不慢。顾望舒走在他右边,外套搭在肩上,袖口在风里轻轻晃着。
走到半路程岳问了一句:"明天你还去学校吗?"
"去,还有登分没弄完。"
"那我明天晚上去接你。"
顾望舒"嗯"了一声,没有说不用。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电筒的光在土路上晃着,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