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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20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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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二十章
那段日子顾望舒忙得脚不沾地。这是他第一次带高三,化学和物理两门课压在身上,每周的课时排得满满当当,课表从周一排到周六,没有一天是空的。白天上课,晚上改卷子,周末还要出下周的测验题。他坐在办公桌前的时间比以前翻了一倍,手上的笔换了好几根,中指第二关节磨出一层薄茧。
压力更大的不是他自己,是那帮学生。班里四十五个学生,真正有机会考上大学的,大概十几个。剩下的人不是不努力,是底子薄、家里也帮不上忙。县城里条件好一些的家庭能把孩子送去补习班,可村里的学生没有这个条件。他们手里只有课本、学校发的油印资料、自己攒钱买的几本旧习题集。每一分钱都算着花,每一张纸都写满了字再翻过来用背面。
顾望舒上课的时候扫过底下的脸,能看出来哪些人绷得紧。坐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女生叫李小红,她妈上个月来学校找过顾望舒一次,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说家里实在拿不出下学期的资料费了。顾望舒说资料费学校已经免了,她愣了愣,把布包又攥紧了,说了句"那谢谢老师",转身走了。后来顾望舒从班主任那边听说,李小红她爸去年摔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家里全靠她妈一个人撑着。李小红每天晚上在宿舍熄灯之后还要打着手电筒看书,眼睛熬得通红。
坐在靠墙那一排的男生叫王建军,他爸是村里开拖拉机的,家里比他强一些,但他自己压力大。有一回课间顾望舒路过教室后门,看见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动一动的,没有出声,就那么趴了一整个课间。上课铃响了之后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的,拿袖子擦了擦脸,翻开书接着听。
还有七八个差不多的。周小梅,家里五个孩子她排老三,上面两个姐姐早嫁了,下面的弟弟还在念初中,她妈说"你考上大学就供你,考不上就回来"。她每次测验前都要拉肚子。陈大勇,数学底子差,化学和物理倒还行,他说"把这两科考好了总分能拉一拉",但每次发卷子的时候手都在抖。赵丽红,她妈身体不好,家里全靠她爸一个人种地,她说"考不上我就去县城打工了",说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顾望舒看见她指甲缝里全是洗衣服搓出来的裂口。
班主任老钱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说话慢悠悠的但很细心。那天放学之后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老钱把几个学生的摸底成绩摊在桌上叹了口气:"这帮孩子不是不聪明,是太紧张了。越紧张越出错,越出错越慌,越慌越学不进去。"
顾望舒翻了翻那几张成绩单,几个平时上课反应最快的孩子,考试反而考得不如预期。他把成绩单合上说:"周末加两节自习课吧,不讲新课,带着他们把错题再过一遍。不用全班都来,自愿的。"老钱看了他一眼:"你周末不休息?""没事。"
周末那两节自习课来了二十多个人,坐满了半个教室。顾望舒把那几次测验里错得最多的几道题挑出来在黑板上重新讲了一遍,讲完一道留十分钟让人自己消化,下去挨个看他们的草稿纸。王建军坐在第二排,草稿纸上画了又划、划了又画,顾望舒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拿过他的笔在纸上重新走了一遍思路。
李小红坐在后面,她错的那道题不是不会做,是时间不够,前面的题做太慢了。顾望舒翻了翻她的卷子说"前面几道基础题你不用算太细,省时间",李小红点了点头,拿笔在卷子上做了个记号。
国庆前两天,陈校长把高中部所有老师叫到办公室开了个会,把一份成绩单摊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圈:"这个成绩过不了年后的模拟考。过了年再补就来不及了。"他说国庆两天不放假,老师们辛苦一下照常上课,学生愿意来的都来,学校管饭。晚上几个老师轮流巡逻,保证学生按时睡觉。没有人反对,大家心里都清楚高三是等不起的。
第二天一早,食堂多蒸了一倍的馒头,灶台上炖了一大锅白菜粉条。来上课的学生比预想的多,几乎全班都到了,还有几个隔壁班的学生自己搬了凳子挤在后排。顾望舒上午连着讲了两个小时,嗓子有点发紧,课间回办公室喝了一杯水又拿着教案回了教室。
中午开饭的时候教室里的桌子被腾出来当饭桌,学生排队打饭,一人两个馒头一碗菜。王建军坐在角落埋头吃,吃完了又去添了半碗汤。李小红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个馒头,掰成小块泡在汤里慢慢吃,抬头看见顾望舒经过叫了一声"顾老师",顾望舒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继续吃。
晚上九点熄灯。老钱和赵秀兰负责男女生宿舍的巡逻,顾望舒排的第二班,十一点到十二点。他拎着手电筒走在走廊里,有几个宿舍已经安静了,呼吸声匀匀的。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宿舍门口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到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微光——有人趴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书。
他敲了一下门,里面光灭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睡了吗老师?"顾望舒站在门口说:"睡了。"里面没再出声。他走回值班室坐下来翻开教案,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第二天下午,陈校长推着一辆板车从校门口进来,车斗里码着十几箱玻璃瓶装的牛奶。几个学生围过去帮忙卸货,陈校长把箱子搬进食堂后面的储物间用棉被盖好保温,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以后高三的学生每周一和周四,一人一瓶。"
那两天假期就这么过去了。没有人抱怨累,也没有人早退。
顾望舒忙着学校的事,程岳就守着他。从B市回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在顾望舒触手可及的地方待着,顾望舒忙的时候他退两步,顾望舒稍微闲下来他就在旁边晃一下,给灶台添把柴、往桌边放碗热汤、走夜路的时候挡在风口那一侧。
他没有再说过"我喜欢你"那四个字,也没有再做过那个早晨做过的事,但他每天都会出现,稳定得像井沿上那块磨平了的石头。顾望舒心里清楚他没有放弃,他只是把那条线拉远了,退到一个让顾望舒不会逃走的位置上,然后守在那里。
程岳每晚都来接他。不管多晚,顾望舒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总能看到他坐在走廊窗台上翻那些货单,膝盖上摊着一本旧账本,铅笔夹在耳朵后面。看见顾望舒出来就站起来把东西收了,两个人一起走回去。秋天夜里的风凉,程岳就走在他左边挡着北面来的风,手电筒的光柱压得很低,刚好照着顾望舒脚前面那一小块路。顾望舒踩着那团光走,程岳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他并着肩。
程岳与B市那边的合作也越来越好,有一回在路上他对顾望舒说:"我跟周扬提了一件事,今年冬天这批货的利润里头抽了一成,给学校送去。陈校长那边自己定用在哪儿。"
那批钱后来用在了刀刃上——陈校长订了牛奶,高三的学生每周一和周四一人一瓶。顾望舒知道那是程岳提议的,但他没有当面说过谢。他只是有一回晚上走回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瓶学生没喝完匀出来的牛奶,玻璃瓶外壁的温度一点点往他掌心里渗,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国庆没去B市?"
"没去。林经理那边不赶这几天。"
"小满呢?"
"打了电话,说学校发了月饼,不用我寄。大学月考考了第一。"
顾望舒没有说话,把牛奶换了一只手攥着继续往前走。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程岳走在他左边挡着风,手电筒的光铺在前面一小段发白的路上。夜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茬和露水的味道。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淡,在路面上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顾望舒把那瓶牛奶攥在手心里,走完那条路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刻意去压。程岳走在旁边看见了,没有点破,把手电筒换了一只手拿,继续往前走。
窗台上那两支野菊花换了又换,程岳每天早上起来去后山掐两支新的插进瓶子里,茎杆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顾望舒看见过很多次,从来不说,但也没有再让那两枝花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