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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第22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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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二十二章
顾望舒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收尾工作总爱安排给单身的人做,这一点不管在什么年头都一样。他挨个填完了高三年级的学期总结,又把下学期的教学计划大纲誊抄一遍,接着帮老钱整理了班主任工作手册,帮赵秀兰核对完数学组的教具清单。陈校长又吩咐了一句“小顾你再把教师档案归置归档”,他就又在办公室多坐了大半天,把一摞摞旧档案按年份排好,用细绳捆好码进柜子里。就这么忙了两天半,终于赶在午饭前把手上的事都理清了。
他抬头看看窗外,太阳正挂在头顶,难得今天能赶回家吃午饭了。他扣好笔帽,把教案摞整齐,锁了办公室的门,走出了学校。
四月的风暖洋洋的,田埂边的草已经泛出一层新绿。顾望舒走在土路上,步子不紧不慢,脑子里盘算着回去做点什么吃。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一个人慌慌张张迎面冲过来,看见顾望舒就像看见了救星,一把攥住他的胳膊:“顾老师!快快快!程岳不行了!受了重伤,现在在家呢!”
那人说完就松开手,往村干部那边跑去了,嘴里还喊着“周扬!周扬!”。顾望舒站在路边,手里拎着的教案和备课本“啪”地掉在地上,散了一地。他没弯腰去捡,转身就往程岳家跑。他跑得极快,鞋底在土路上踩出沉闷的声响,田埂边的草被他的脚步带得伏下去又弹起来。
刚到院门口,他就听见里面有人说了一句:“这还能活吗?”另一个人接话:“伤成那样肯定活不了了。”
顾望舒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他伸手撑住门框才没坐到地上,指甲深深抠进木头的缝隙里,指节都泛了白。他深吸一口气,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他撑着墙一步一步往里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活不了了”那三个字,紧接着涌上来无数个“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耽误了这么久,为什么明明心里喜欢偏要装作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程岳用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都狠下心别开了头。
他想起那个清晨程岳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想起自己冷冷地说“别想太多”之后,转过身不敢看他的脸。他原本以为日子还长,以为可以慢慢拖、慢慢躲、慢慢等,可此刻“活不了了”三个字砸下来,他才发现,自己连一天多余的时间都没有了。他后悔了,后悔得心口发疼,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强撑着走到堂屋门口,正准备推门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
“顾望舒!你来了!快过来看看,可吓死我了!”刘柱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高高兴兴的,还带着点邀人来看热闹的兴奋劲儿。顾望舒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刘柱子拉着往院子里走了好几步,绕过堂屋正门,拐到了灶房旁边的空地上。
空地上围着七八个人。程岳蹲在中间,袖子卷到小臂,胳膊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脸上也有几道血印,可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忙什么。他手底下躺着一条大黄狗,浑身是血,肚皮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用布条裹住了,但血还是渗出来一点,染红了下面的稻草。狗闭着眼,呼吸很浅,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程岳身上全是血——袖子、前襟、裤腿上都沾着。他坐着拖拉机回来的路上,血滴了一路,被报信的人看见,就误以为是程岳自己受了重伤。刘柱子说,程岳从县城回来的时候碰见这条狗躺在路边,被车撞了没人管,就把它抱上拖拉机带了回来,喊了村里懂兽医的赵大爷过来帮忙缝了几针,血已经止住了,现在就看狗能不能挺过去。
顾望舒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蹲在地上给狗换布条的程岳。他看得清清楚楚——程岳胳膊能抬,腰能动,脖子上的血管随着低头的动作微微凸起,他是活的,活生生的。他站在那儿没动,耳边嗡嗡响了一阵,眼前花了一瞬,整个人就往旁边歪了一下。程岳最先注意到他——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顾望舒靠在灶房的墙上,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程岳一下子站起来,满是血的手没敢碰他,转头喊了一声“周扬”,周扬从人群里挤出来,看了看顾望舒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的狗,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招呼着旁边几个人先把狗抬走。
“走走走,狗弄到那“都一边去,别在这儿围着。狗肉怎么分回头再说。”
男人们呼啦啦跟着周扬走了,还有人在讨论狗肉是该炖还是该红烧。空地上转眼就安静了,只剩程岳和靠在墙上的顾望舒。程岳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血,又看了看顾望舒,没敢伸手碰他,只说了一句:“吓着了吧?就是条疯狗……我去换件衣服。”
顾望舒没说话,转身进了堂屋,推开里屋的门,在床沿坐了下来。他坐了一会儿,弯腰脱了鞋躺下去,把胳膊搭在眼睛上。程岳在院子里换了件干净衣裳,脏衣服就先挂到晾衣绳上,又洗了把脸,轻手轻脚走进来,站在门框里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是这几天忙得太累,又受了惊吓,便没出声,转身去灶房准备午饭。饭是出门前就焖上的,他之前从县城还带回来几样熟菜,切好装盘,又烧了个汤。一切都收拾妥当,他才又走到里屋门口,叫了一声:“吃饭了。”
程岳凑到床边弯下腰,又叫了他一声。顾望舒用胳膊挡着眼睛,没动。程岳又凑近了些,声音比刚才放得更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舒舒……饭好了,起来吃点再睡。”
这个称呼落进安静的屋子里,连程岳自己都顿了一瞬。他从前在心里默念过很多次,从来没当面叫出口,也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境下说出来——屋子里光线偏暗,顾望舒挡着脸,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话就已经出了口。那两个字在空气里悬了片刻,像一块石头落进静水,水面的波纹在扩散开之前,先被一层薄薄的张力托住,短暂地停在原地,随后才顺着水面慢慢漾开,沉进更深的角落。顾望舒的胳膊慢慢放了下来。
程岳看清了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沾着湿意,脸上还有一道没干透的泪痕,从眼角一直滑到耳侧。程岳愣住了,张了张嘴刚想问怎么回事,顾望舒已经伸出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程岳被拽得弯下腰,顾望舒仰起头吻了上来,又狠又急,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凉意,还沾着一点淡淡的咸味。
程岳懵了一瞬,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他撑在顾望舒身侧,不敢往下压。顾望舒退开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程岳刚想问“你到底怎么了”,嘴一张开,顾望舒的手就捂了上来,掌心贴着他的嘴唇,指腹微微发颤:“别问。别问。”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他又往下拉了拉程岳的衣领,力气很小,手指也没什么劲,但程岳没有拒绝。他低头吻了下去,这一次比刚才深了些,顾望舒的呼吸乱得厉害,程岳一边吻着他,一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膛。两个人越吻越深,不知道是谁的手先解开了对方的衣扣,等程岳反应过来时,两个人的衣服都已经脱了下来。
程岳惊了一下,撑起身看向身下的人,目光从顾望舒的脸上滑到喉结,又落到胸口。顾望舒没有躲,他拉过程岳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这儿……是你的。”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但程岳已经懂了——掌心里的皮肤又热又软,清晰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皮肉传过来,比自己的跳得还要快,又快又乱。程岳的眼睛都红了。
他低头吻下去的时候,窗外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蝉鸣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鸣声从高到低,又从低回高。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呼吸从急促变得深沉,又从深沉慢慢归于平缓。时间隔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线缓缓流动,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透进来的光线都换了角度。
两个人都平躺下来时,程岳胸口贴着顾望舒的后背,胳膊环着他的腰,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后颈。他们就这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程岳缓过气,把顾望舒又往怀里带了带,低声开口:“刚才到底出什么事了?”顾望舒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却比刚才稳了些:“我刚才回来的路上,有人说你快不行了。我跑回来的时候,还听见屋里有人说活不了了。”
程岳的胳膊收紧了些,没有说话。
“我往回跑的时候就在想——”顾望舒的声音顿了顿,“我想我拖了这么久,到底在拖什么。我想那些顾虑真的那么重要吗。怕被人发现、怕连累你、怕以后日子过不下去。可刚才听见说你快死了的时候——”他声音又抖了,“那些东西我全都想不起来了。我只后悔,我以前怎么没答应你。”
程岳没说话,把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把两个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缝隙彻底压平。他的嘴唇贴着顾望舒的后颈,停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那片皮肤上:“你现在答应了。”顾望舒的呼吸顿了一拍,没有回答,但后背往他怀里靠了靠,像一根线收回到出发的地方,朝着归处靠拢,最终贴紧,再没有任何需要填补的间隙留在那道弧度与支撑面之间。
程岳把脸埋进他的后颈,嘴唇贴着他的皮肤,闷声说了一句:“我活得好好的,不过就是收拾了一条狗而已。”
顾望舒没有笑。他翻了个身面对程岳,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午后的光线把程岳的睫毛照成了一层浅金色,他鼻梁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印,是刚才抱那条狗的时候蹭上去的。
顾望舒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程岳,你跟我不一样你妈改嫁了还惦记着你,你弟嘴硬但心里装着你,小满写信回来第一句就是问你,周扬跟你做了这么多年兄弟也从来没断过联系。你有爱你的人,有扎在这儿的根。可你要是跟我在一起,这辈子都得被人指指点点,走在路上都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你真的想好了吗?你以后连孩子都不会有,你妈那边——”
程岳一把捂住他的嘴,掌心贴着他的嘴唇,和刚才顾望舒捂他的动作一模一样,力道轻得很。
“我妈改嫁的时候,村里人就说她克夫。”程岳把手拿开,声音不高却异常平静,“我爹死了有人说我克父,我哥死了有人说我克兄,连小满都有人说他克全家。我从小到大什么难听话没听过?”他低头笑了一下,“再说现在我是村里管着钱袋子的人,我要是不结婚,村里大多数人反而更放心。”
顾望舒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怕我娶了外村的姑娘,把利益往外挪;怕我娶了县城的,把村里的路子漏到外面去。”程岳说到最后一句,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带着几分“事儿就是这么回事”的释然,“不结婚对他们来说,反倒是最好的结果。”
顾望舒没有说话,程岳抬眼看向他,嘴角还带着那点淡淡的弧度:“其实你才是村里人最惦记的那个,转正了,户口也迁来了,学生都信服你。你那个后妈和顾大栓离得远,村里人见不着他们,只认你。你要是想找对象——村里那些有闺女的人家,怕是做梦都在盘算你。”他又笑了一声,声音压低了半度,“顾老师到时候可要多看看我呀。”
顾望舒看了他很久。窗外的风把晾衣绳上程岳刚换下来的那件血衣吹得翻了一下,又翻一下。他伸手捏住程岳的鼻尖,程岳被捏得皱了皱眉,却没有躲开。顾望舒松开手,翻了个身,把后背贴进程岳怀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知道了。”
程岳从身后把他抱住,胳膊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听见顾望舒的心跳一下一下传过来,又稳又匀,已经不慌乱了。他闭上眼,把脸埋进顾望舒的后颈,闻到他身上皂角混着阳光的干净味道。
院子里不知道谁家的母鸡叫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户纸透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两个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风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后来顾望舒的肚子先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程岳愣了一下,随即低声笑了出来,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贴着顾望舒的后背震了一下。顾望舒没回头,但耳朵尖红了。
"起来吃饭。"程岳先坐起来,伸手把顾望舒也拉了起来。两个人穿好衣服,顾望舒低头系扣子的时候手指还带着一点软绵绵的懒劲儿,程岳已经推门去灶房端菜了。午饭是从县城带回来的熟食,加上出门前焖的米饭和现烧的汤,虽然简单,但热腾腾地摆在桌上,比学校食堂的饭菜顺口多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筷子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谁也没多说什么,但碗里的饭都见了底。
吃完了程岳把碗筷收去灶房,又从井台边端了一盆水进屋。他把床单扯下来泡进水盆里,顾望舒看见了,走过来蹲在旁边也伸手帮着搓。两个人蹲在院子里,一个搓一个过水,程岳的手指在布料上揉着揉着忽然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顾望舒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搓。顾望舒假装没看见,把过好水的床单拧干递给他。
院门响了一声,周扬推门进来了。他看了一眼蹲在井台边洗床单的程岳,表情平常得很,像是看见他洗衣服跟看见他劈柴一样正常。"狗肉的事我处理完了。"周扬走过来在井台边蹲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叼了一根没点,"你那个血迹要是洗不掉,明天我去县城卫生所要瓶双氧水。"
程岳正在搓布的手停住了,抬头看了周扬一眼,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外的惊奇。周扬被他看得笑了一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这有什么的,我妹和我老婆,每个月都有几天占上衣服的时候,我都帮忙洗。我妈从小教我们,家务活不分男女,男人该干也得干。"
程岳"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搓:"明天我自己去县城问吧。对了,狗肉不要,我哥以前养过一条,跟我们家亲得很。"
周扬把烟重新叼上,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不是顾老师在嘛,来问问。"他转头看了顾望舒一眼。顾望舒正从水盆里捞出另一件衣服拧干,头也没抬:"我也不要。"周扬"行"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那我去问别人了。"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蹲在井台边的两个人,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
程岳把床单和衣服都搓过一遍,过水拧干搭在晾衣绳上。顾望舒蹲在井台边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拿毛巾擦了手,走进堂屋在桌边坐下来翻开一本书。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他低头看书的时候睫毛在下眼睑投了一小片影子,手指搁在书页边缘,偶尔翻一下,动作不紧不慢的。
程岳站在院子里把搭好的床单抻平,又看了看那几件已经洗干净的衣服,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往回倒。刚才在屋里——他是怎么把顾望舒的衣服脱下来的?他努力回想,发现那段记忆全是乱的,他只记得掌心底下顾望舒的皮肤又热又滑,后腰那一小片凹下去的弧度。他怎么把人从领口解开的、扣子先解了哪一颗、是谁先碰的谁——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一团温热的、让他手脚发麻的触感,记得顾望舒的呼吸贴在他耳侧的时候带着一点潮湿的热气,其他的全空了。
程岳看着那件沾了血的旧衣服挂在晾衣绳上晃来晃去,心想反正明天还要去县城买双氧水,不如就放着明天再处理。他转过身朝堂屋走了两步,就看见顾望舒坐在桌边低头翻书的侧脸。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脖颈和耳尖上,后颈那一段弧线在光下白得发亮。程岳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出一只手贴上了顾望舒的颈侧。他的指尖沾着洗衣服时井水浸过的凉意,一碰到那片温热的皮肤,顾望舒整个人轻轻一缩,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偏了偏头想说话,程岳却先开了口:“舒舒。”
顾望舒的手指停在了书页边缘,这两个字穿过耳畔,像一根慢慢拉直的线,轻轻搭在他后颈与程岳指尖之间,等着他在某个转折处把线收束,或是放回原处。他没有回头,声音从侧脸那边传出来:“……你这是叫上瘾了。”程岳没答话,也没有收回手,只是把掌心贴得更稳了些。顾望舒被这声呼唤从书里拉了出来,他抬起头看向程岳。程岳站在他身后低头望着他,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和从前无数次看他的神态一样,却又有一点不一样——那里面比从前多了一层什么都挡不住的情愫。
顾望舒被这双眼睛看得喉结动了一下。他合上书放在桌面上,刚准备站起来,程岳已经弯下腰,一手环过他的腿弯,一手扶住他的背,将人横抱了起来。顾望舒被抱起来的时候脚离了地,本能地伸手环住程岳的脖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阿岳,放我下来。”程岳脚步没停,抱着他往里屋走,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他低头看了顾望舒一眼,说:“不放。”顾望舒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沉甸甸传过来,既沉稳又急促。顾望舒也没再挣扎,只是把环着脖子的手又收紧了些,将脸埋进程岳胸口,像是想靠着那层薄薄的布料稳住自己发乱的呼吸,不让它继续往上涌。
程岳把人放在床上,床单是新换的,还带着晾晒后太阳的气息。顾望舒的手没有松开他的脖子,指尖在后颈轻轻碰了一下,程岳弯腰的弧度就又深了一点,两个人的鼻尖撞在了一起。顾望舒微微仰头贴上去,嘴唇是半张的。程岳闭上眼睛之前,看见顾望舒的眼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轻轻颤了一下,像蛾子轻轻扇了扇翅膀。他的呼吸落下来,声音在两个人刚刚收紧的距离里,比平时更低沉一些:“舒舒。”
顾望舒的手贴着他的后颈,指腹沿着那道凸起的脊椎慢慢滑到领口边缘,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你第一次这么叫我的时候,我就想,你以后大概再也不会改口了。”程岳没有回答,只是把两个人的距离又缩短了一点,像是要用这个动作代替所有需要解释的言语,连最后一个音节都在相触间融成了一个无需多言的吻。
阳光从窗台移到床沿,又从床沿移到墙根。院子里晾衣绳上那件带血的旧衣服还在风里晃着,隔着一道木门,里屋的呼吸声断断续续,时而平缓时而慌乱,后来慢慢变成了均匀的起伏。井台边那盆洗过衣服的水还搁在原地,水面微微晃了一下又重归平静。程岳关上了屋门,风透过门缝轻轻吹进来,连窗框都被吹得微微晃了晃。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低笑一声:“明天我早点去县里,把血洗干净。”
顾望舒闭着眼,声音隔着一层布料传出来,闷闷的:“你洗不干净的。”程岳把他往怀里又带了带:“洗不干净就再洗一遍。”顾望舒没有接话,可嘴角那道淡淡的笑意先于任何应答冒了出来,在程岳的视野边缘轻轻亮了一下,又隐入他尚未睁开的眼睑之下。远处的蝉鸣正沿着墙根的阴影缓缓落回地面,像一根松开的线贴着墙根慢慢滑落,准备进入属于它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