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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19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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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十九章
开学这两天出乎意料地顺利。没有哪家把闺女扣在家里不让来,也没有哪个半大小子翻墙逃课闹事。报名、领书、排座位、开班会,一桩一桩按着陈校长暑假里排好的流程走下来,两天工夫就把所有事理得清清楚楚。
当天下午几个高中部的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喝水,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感慨了一句:"真是变了。以前开学头三天,总有一两个女学生来不了,家长说'姑娘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现在家家户户巴不得送来。"
另一个老师说:"去年咱们村考上大专的那个女生,奖学金寄回家,她妈在村里逢人就显摆,说闺女挣的钱比儿子多。从那以后谁家还敢不让闺女上学?"
赵秀兰在旁边整理教案,听了只是笑,没接话,但手里那摞本子码得整整齐齐的。这两年考上大学的女学生一年比一年多,有几个拿了奖学金寄回家,家里老人在村里走路都带风。这事儿比什么动员会都管用,重男轻女的那些人家悄悄把话咽回去了。顾望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段,脚步放慢了一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傍晚放学前他把明天高三的课表最后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排错,把笔往笔筒里一插,站起来伸了伸腰。办公室里其他人还在忙,赵秀兰在改作业,刘柱子趴在桌上对着教案发呆,陈校长那间屋的门关着,里面亮着灯,估计在忙这学期新一批教材的订购单子。
顾望舒拿了外套往外走。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被烧成一层一层薄薄的金红色,铺得很开。路两边的庄稼被傍晚的风吹得一层层地翻,窸窸窣窣的。他走在土路上,步子不紧不慢,心里头盘算着明天高三的课,又想到高一高二要下周一才来,明天上完课下午还能歇半天。
他忽然觉出来一件事——今天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钟头回家。天还是亮的,灶房不用摸黑点灯,门口那棵柿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院子里。以往开学头一周都是忙到天黑透了才往回走,今天居然在天还亮着的时候就能沿着土路慢慢往家走,走到半路还碰见了扛着锄头往回走的赵大爷,两个人打了声招呼,谁也没急着赶路。
顾望舒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还没点灯,但院子里光线还够。他站在堂屋门口歇了一口气,心想这算不算加班上瘾了。以前在学校加班加习惯了,早回去反而不知道干什么。他站在院子里把那口气喘匀了,去灶房摸出火柴把灯点着,锅里的水还是中午烧的,剩下半壶温的,他倒了一碗端着坐在门槛上喝。
程小满不在家之后院子安静了很多,以前这个时候他会听见里屋翻书的声音,偶尔夹杂几句低声的念叨,或者程岳蹲在井台边洗东西的水声。现在里屋的门锁着,井台边的晾衣绳上搭着两条干净的毛巾并排挂着,是顾望舒走之前洗的,这会儿已经干透了,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他把那碗温水喝完,起身把碗洗了,然后回屋把那两条干透的毛巾收下来叠好。窗台上那两支野菊花还是前几天换的,花瓣边缘已经有点蔫了,但茎杆还立着。顾望舒伸手把花拿起来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们插回了瓶子里。
他想,明天上完课去后山掐两支新的吧。旧的该换了。
顾望舒是被手上的触感弄醒的。
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的时候,他先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人握着——不是那种死攥着的握法,是松松地圈着,指腹沿着他的指节一颗一颗地摸过去,从拇指根到食指关节,沿着骨头的轮廓慢慢滑,滑到掌心停了一下,又沿着掌纹的走向往回走。那种触感又轻又慢,像是手里捏着什么稀罕物件,反复地确认每一寸形状。
顾望舒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那只手的主人大概察觉到了他呼吸的变化,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第二拍的时候,五根手指顺着顾望舒的指缝插了进来,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扣紧。掌心贴着掌心,指根卡着指根,密得严丝合缝。
顾望舒睁开眼。
程岳的脸就在离他不到半尺的地方,侧躺着,下巴搁在枕头边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没压住的弧度。他看见顾望舒睁开眼了,非但没有松手,还把两个人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十指交扣着搁在枕头上,像展示什么战利品似的。
顾望舒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程岳,面无表情地把手抽出来甩开了,然后坐起身,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砖地上找鞋。
程岳也跟着爬起来,屁颠屁颠跟在他后面,一边趿拉鞋一边说:"我这趟可忙了,紧赶慢赶才赶回来的。小满初试过了,复试在下周,考完基本就定了,那边老师说没什么大问题,正常发挥就能录。"
顾望舒正在套外套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程小满。那个十二岁起就跟着程岳的孩子,那个每天晚上会坐在堂屋里话不多但会听人说话的孩子,那个趴在课桌上用手指画辅助线、眼睛会亮起来的孩子。现在初试过了,复试也快了,之后就是入学,就是B市,就是离家很远很远的地方。顾望舒把手上的外套袖子拉到位,低头系扣子,没有接话,但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
程岳站在他背后,看他低头系扣子时微微垂下去的后脑勺,那副样子他太熟悉了——跟他自己蹲在井台边上不说话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连忙补了一句:"刚开始没那么忙,寒假就能接出来。学校管得严,但放假正常放,到时候我去接他回来过年。"
顾望舒的扣子系到第三颗,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系。
程岳又说:"我这次去还顺便在周围看了房子。这几年攒的钱够买个小院子了,位置离Q大不远,走路能到。"他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小满那边落定了,以后过去也方便。总不能每次去都住招待所。"
顾望舒系扣子的手彻底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程岳。
程岳站在两步之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着他半边脸,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那种"我说的是实话你们爱信不信"的表情。顾望舒看了他好几秒,脑子里转着一件事:Q大附近一套小院子,就算现在房价没起来,少说也要几千块。程岳这几年做买卖是挣了些钱,但也经不住又是供小满读书、又是翻修老屋、又是给自己买这买那的。他居然悄悄攒够了买院子的钱。
程岳被顾望舒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也不是什么大院子,就两间正房一个小天井,收拾收拾能住人。主要是位置好,离学校近,以后——"
"你有多少钱?"顾望舒打断他。
程岳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算了一下,报了一个大概的数。顾望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再问,转身继续系扣子,扣完了又蹲下来把鞋带紧了紧,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买院子的事不急。等小满复试结果出来再说。先把正事办了。"
程岳"哦"了一声,没有反驳。但他跟在顾望舒身后往外走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走了两步又压了一下,压不住,干脆不压了。
顾望舒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他,但他听见了程岳的脚步声,比平时轻快。他推开了灶房的门,弯腰点着了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看着灶膛里慢慢燃起来的柴火,心想几千块的院子说买就买,这人到底攒了多久。他又想,小满复试过了就要一个人在B市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想家。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苗往上蹿了蹿。程岳从后面跟进来,蹲在他旁边,把洗好的米递过来。顾望舒接了,没有看他。两个人蹲在灶台前面一个烧火一个煮粥,跟过去几个月里每一个早晨一样,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有挡着谁。
程岳回来之后,日子看上去跟以前差不多——天没亮灶房就亮灯了,粥煮好了米香漫进堂屋,两副碗筷并排摆在桌上,井台边两个人的毛巾还像以前一样晾在一起。程小满不在家了,堂屋里少了一盏灯,灶房里少了一副碗筷,井台边少了一条毛巾,但其他的一切都没变。
除了程岳。
他变得比以前爱动手了。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动手,是顾望舒低头备课的时候他路过桌边,手指头从他的后颈沿着颈椎骨往下划,从第一截划到第七截,力道轻得像羽毛扫过去,顾望舒的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线,他端着茶杯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顾望舒洗碗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收碗,递盘子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上蹭一下,多停了一拍再松开。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的胳膊搭在顾望舒腰上的次数明显比以前多了,有时候是睡着了之后无意识翻过去的,有时候是闭着眼假寐手慢慢摸过去的。每一件都踩在顾望舒忍耐范围的边缘,没有一件越过去。
顾望舒动过搬回学校宿舍住的念头。当初开学分宿舍,他和刘柱子分到了同一间。读师范那几年,他就领教过刘柱子的呼噜,那时候想着出来参加工作,人总归会改一改的。结果呼噜不光没改掉,刘柱子还添了新毛病——抽烟。以前在师范的时候他抽得少,现在一天能抽掉好几根,宿舍里那股烟味散都散不掉。
顾望舒住了一周左右,每天夜里都要被呼噜声震醒两三回,醒了之后就满鼻子都是散不掉的烟味,翻来覆去折腾到天快亮才能再迷迷糊糊睡着。那段时间他去上课,眼底总带着一层青灰色,握粉笔的手有时候会顿一下,脑子空一拍才能接得上话。后来他就不怎么回宿舍了,忙完工作就在办公室的旧沙发上靠一夜,等天亮了再回宿舍换件衣服。
程岳知道这件事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晚上来接他的时间提前了。从前程岳要九点半之后才会出现,现在八点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程岳就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拎着手电筒,一件外套搭在臂弯里,也不催他,就靠着门框静静等。
顾望舒一开始还撑着说“还有几份作业没改完”,程岳就搬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等着,安安静静的,偶尔抬眼看一看顾望舒握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手指。后来顾望舒也就不再说了,看见他出现在门口,就合上教案站起身,接过外套跟着他出门。两个人走在秋夜的土路上,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晃悠,顾望舒踩着这团光往前走,程岳走在他身侧,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他并肩同行。
后来这事就成了定例:只要顾望舒加班超过九点半,程岳一定会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有时候是九点四十,有时候是十点,最晚一次顾望舒改高二的期中考试卷改到十一点,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然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程岳站在门框那里,既不催他,也不问他什么时候能忙完,就靠着门框安安静静站着等。等顾望舒批完最后几份卷子合起笔帽站起身,程岳已经把搭在肩上的外套展开递到了他面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深夜的土路上。入了秋,夜风吹着满是稻茬和露水的气息,头顶的星星也比夏天更密。程岳走在前面半步,手电筒的光柱在土路上晃着,替顾望舒把路上的坑洼都照清楚。顾望舒走在后面半步,每一步都踩在程岳手电筒照亮的地方,不快不慢,刚好跟着。
程岳也提过,让顾望舒搬到程小满的房间住。那天两人回来得晚,顾望舒洗完脸靠在床头揉手腕——当天写了太多字,中指关节被压得发红。程岳坐在床沿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要不我去小满屋里睡?他那床够一个人住。”
顾望舒揉手腕的动作顿了顿,摇了摇头说:“不用,小满走之前写了信回来,说不让动他屋里的东西。”
程岳“嗯”了一声,没再坚持,转身去灶房烧了一壶热水,兑好一盆温水端进来放在顾望舒脚边:“泡泡脚,解解乏。”
顾望舒低头看着冒着热气的水盆,又抬头看了看程岳。程岳已经蹲下来试了试水温,站起来说:“你自己泡,我去院里凉快会儿。”说完转身带上门出去了,留顾望舒一个人在屋里。顾望舒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才把脚放进水里,热水漫过脚踝,暖意顺着小腿慢慢往上爬。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程小满的信前几天就到了,厚厚两页纸,写了宿舍的床比家里窄、食堂的馒头比村里的大、老师讲课快但自己能跟上,最后一行写着“屋里东西别动,我寒假回去还要用”。
顾望舒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笑了笑,把信折好收进了抽屉。
这会儿他坐在热水里,脚趾在盆底轻轻动了动,听见院子里的动静——程岳蹲在井台边上,拿凉水往脸上泼,水声哗啦响过之后,周遭又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程岳推门进来,赤着脚,裤腿卷到小腿,发梢还挂着水珠往下滴。
“凉快了?”顾望舒问。
“凉快了。”
程岳端走地上的水盆去倒水,回来的时候顾望舒已经躺下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程岳吹了灯摸黑躺下,过了一会儿胳膊又搭了上来,这次搭在顾望舒的肩头上,贴着实了就安分下来,既没往下滑,也没往别处去。
顾望舒没有动。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能感觉到程岳的呼吸慢慢变得匀净,那只手还好好搭在他肩头上。他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心想今晚泡脚的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多一度会烫脚,少一度又不解乏,也不知道程岳是怎么试出来的。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是在程岳怀里醒过来的,程岳胳膊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后颈窝,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变。顾望舒没有推他,也没有动,闭着眼又躺了一会儿,才轻轻挣开起身穿衣服。程岳被他的动作弄醒,眯着眼看着他穿外套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又闭眼躺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