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猫之歌》甲丙丁

9、生病 室友的正职

　　还没到下班高峰时间，路边的饭馆门可罗雀。
　　本地土菜馆门口，常诗情一条腿已经下了电驴子，又收回去。
　　她多骑了一条街，进了一家装修更精致的饭店。
　　创业之际，她为了打磨厨艺，也去过不少有特色的餐馆品鉴同行手艺，但后来不知怎么的，越来越少去同行那儿吃饭，也越来越反感做新品研发——这可能是每一行干久了的通病，到最后都会厌恶自己的工作。
　　坐下之后，服务员让常诗情扫桌子右上角的二维码。
　　常诗情开始后悔了，自己好不容易出来消费，就不能不使用她那运行缓慢的破手机吗？
　　当着服务员的面，她那破手机花了快十分钟才读出菜单画面，也令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买一个新手机。
　　好在这家店上菜速度很快，大约十来分钟，常诗情面前就摆上了一份“精致”的套餐。
　　常诗情脸彻底黑了，经验告诉她，这么快的出餐速度，只能是预制菜。
　　但本着节约不浪费的态度，她还是拿起勺子挖了一口猪排，这一口不吃不知道，吃了吓一跳，咣当一下，她手中勺子落下盘子，发出不小动静。
　　传菜口后面，一个人都没有，连伸头看一眼的都没有。
　　这是怎么了？这家好歹也是知名快餐连锁，曾经傲视同行的存在，怎么如今品控烂成这样？油都哈喇了，炸出来的猪排是苦的，他们都没发现吗？真不如在第一家停下来吃碗盖浇饭，至少浇头还是现炒的。
　　一头巨兽的倒下往往是无声的。能预判这家行业龙头未来走向的常诗情放下餐具——钱已经在点餐时付过了，这是他们这类连锁的规矩。随后默默离开。

　　“谁？”
　　常诗情晕得天昏地暗，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身体像块烧红的炭，牢牢黏住下方的床，想翻身都难。
　　冰冷的帕子落她额头上，犹如几滴春雨落在烧熟的铁板上，滋啦一下就没了。
　　很快，更冰的帕子捂住常诗情额头，好像是包了一块冰袋在里面，这才让她感到些许凉意，头上的滚烫开始下降。
　　常诗情睁开眼，她的室友表情尴尬地握住一根温度计，看样子正在她脸上找位置插。
　　四周景象，陌生又熟悉，似乎是自己出租屋的客厅。
　　常诗情想起来了，下午回来后，她吹了风扇，突然就浑身发冷，后脖颈的汗凉得像贴了冰，她耗尽所有力气，才趴上沙发，但感觉就是刚才的事，怎么突然就天黑了？
　　“是你啊。”常诗情闭上眼，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让我在这儿躺一下就行.......好热啊。”
　　“热吗？我开了空调的。”
　　常诗情一听室友的话，就忍不住皱眉。窗户还开着，难怪空调不制冷。
　　“我这儿有药，要吃吗？”室友问。
　　当然要吃，她还不想死。
　　“.......麻烦你了。”
　　“能说一说你的症状吗？”
　　常诗情捂住眼睛，被迫转动cpu快烧干的大脑：“吹了风，没吃东西，肚子痛，体温高，不咳嗽......”后面已然语焉不详。
　　常诗情烧得糊涂时，听见室友打电话："老师，肠胃炎加脱水……"
　　原来她脱水了.......
　　“.......那就肠炎宁吧，反正都管肚子的。”室友嘀咕着又回来她旁边。
　　常诗情转动脖子，困难地咽下两粒胶囊，却一下子卡喉咙口，卡得她白眼直翻：“水！”
　　“来了来了。”室友递来的是自己的卡通水杯。
　　常诗情都快哭了，她发现自己抬不起头去喝水。
　　“能不能.......给我一根软软的.......吸管？”
　　“吸管啊？好好，我找找.......找到了！”
　　顺着喝可乐的弯折吸管喝了半分钟的水，常诗情终于有了一点力气。
　　“谢谢你。”常诗情没忘记跟室友道谢。
　　室友一直半蹲在沙发旁，举着水杯供她吸饮，表情是那种看无家可归的可怜虫的那种表情，又带着好奇与探究，这让常诗情感到羞愧，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麻烦过别人。
　　她的室友离开了会儿，转回来问她：“要不要吃雪糕？”
　　烧得快升天时吃雪糕，是为了庆祝忌辰吗？
　　不过，常诗情喉咙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开始回忆，上次吃雪糕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常诗情想告诉自己的室友，要不把空调关了，换成电风扇，说不定还能给她降降温，顺便还省电，但说出口的是：
　　“我想吃梨。”
　　“好咧！”
　　半个小时后，常诗情脸上的烧退了一些，但身上烧得更厉害，听见室友喊了声“梨来了”，她竟掀开身上的被子翻身而起，接过室友端来的一盘切好的梨瓣，狼吞虎咽。
　　好好吃！怎么有这么好吃的水果！她享受地眯起眼，用舌头卷遍口腔内的汁水，干涸到冒烟的喉咙得到甘露的滋润，她都有些飘飘然了。
　　吃完最后一口梨，她满足地倒回沙发，问室友：“这是什么梨子？是不是很贵？”
　　“还好吧，只花了30块不到。”
　　常诗情不用问多重，心头都无语。那一盘也就一个梨子削皮切瓣，一个梨子30块不到还不算贵？
　　“把你手机借我用一下。”
　　室友把自己的手机给了她，常诗情接过，通过比自己手机外形更优越，手感更优越，判断出这应该是最新款苹果。
　　她顺着室友买果盘的记录，找到那家店，操作一番，到了结算页面，手机就正面朝上还给室友。
　　“我去，白嫖！”室友立马起身，再看向常诗情，目光肃然起敬。
　　“不，是羊毛大圣。”
　　常诗情没管室友给她的新封号，在她眼里，这只是一款小众的福利软件，远比不上人工智能带给她的震撼。
　　虽然她的室友表情如同被刷新世界观。
　　这种东西叫“霸王餐”，运行脚本是“用好评换白吃白喝”，确切地说，就是商家让利，以此获得客人的订单以及好评，现在不是“流量为王”嘛，对于商家来说，订单数和好评数就是流量密码，于是和商家在“暗网”达成协议的客人，通常就能以正常价格的一半甚至更低获得食物，扣去运输成本，几乎等同于免费。
　　当然，对于天然要交平台费的商家来说，就是负费。
　　“这简直是暗网啊！”室友啧啧感叹，“正好我加班就能加餐了。”
　　“不用怕商家克扣份量，要是不满意，下次换一家就是了，现在商家竞争激烈，愿意给堂食份量的，大有人在。”常诗情还送上售后指南。
　　室友欲言又止，可能已经憋了好久了，才在此时开口：“我早就想问了，我看你老是吃泡面，点外卖比泡面贵不了多少，还比自己做饭省事，你怎么不用这软件点一些营养的？”
　　什么比自己做饭省事啊，她现在大把的时间，分明是她的小室友早把她的窘迫看在眼里，给她面子，才说得这么委婉。
　　“.......太忙了，以后会多吃的。”常诗情只能这么回答。
　　总不能说，人在沮丧到极点的时候，是没有食欲的。她都怀疑她的室友看出了点什么。
　　“还有想吃的吗？”室友显然把常诗情代入到自己，认为生病时就该想吃啥就吃啥，“要不要吃黄桃罐头？你们小时候生病是不是会吃黄桃罐头？”
　　常诗情心想，我也没大你几岁，你何必呢？
　　但她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发现自己真馋了。
　　那就放纵一下下？
　　“我想吃葡萄。”
　　这一放纵，就有点收不住，常诗情直接吃了一整盒阳光玫瑰，估算了一下，一盒带藤估摸得有一斤吧？打着饱嗝，她感到十分满足，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吃东西了，好好去享受食物带给人单纯的美好。
　　当然，价格也更美丽，同时她还给室友点了她想吃的芒果。
　　“只有不值班时才敢吃。”室友吃得一本满足地感慨。
　　完事之后，室友还让常诗情趴下，在她背部的大椎位置刮痧。
　　“你是护士吗？”常诗情问出心中一个猜想。
　　答案超出预料，她这爱装嫩的室友，是正儿八经的三甲医院实习医生。

　　到了午夜，常诗情又给心跳动静震醒。她的心脏狂跳，身体跟在蹦迪似地，蹦高迪，身子板高高挺起，低低落下。
　　她尝到了心脏病发作的滋味，她觉得她完了。
　　可当她睁开眼，四周安安静静，什么事都没有，她还原封不动地躺在沙发上。
　　脚边不远处的帆布袋里，金条就躺在里面。
　　可它救不了她生病，不能缓解到半点她的痛苦。
　　她意识到，这是一个提醒。
　　至于提醒什么，她记不清了，迷迷糊糊中，只记得，好像有官司要开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