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猫之歌》甲丙丁

12、出远门 去G城

　　事后常诗情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商场她大学时就来过，就是为了滑冰。要是金条埋在滑冰场下面，那起码得是十年前的事。
　　金条不可能十年前就存在。现在到处修路、城改、翻新，真要十年前就埋下的，其他地方的早暴露于众了，哪轮得到她捡漏。
　　不说别的，就说她的第一根，法院外花坛里那根，那花坛，那土，一看就是今年翻新过的。
　　……
　　这些理智的说法，并没有驱走常诗情的惶恐与不安。
　　滑冰场的地面为什么被破坏？为什么偏偏是被砸出一个坑？无人经营的滑冰场，无法给她一个答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越来越觉得，金条主人找上门来了。
　　常诗情脑子里乱糟糟的。走出"鬼楼"，她像孤魂野鬼一样到处游荡，也没有再返回其他楼层去验证答案。
　　她知道以自己这状态，别说金条，就是屎，她也翻不出来。
　　可能是滑冰场那巨大的蛛网裂缝太过震撼，让宕机的脑袋鬼使神差想起生病时得到的那个"提醒"。
　　那是攸关这笔巨额财富的最大风险提醒：她和金条主人，可能同处一个城市。
　　今天在鬼楼，这个风险真正浮出水面，她无法再视而不见。
　　金条主人一旦发现有一根不见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金条主人就会明确知道："笔胆"落入了别人手里，"笔胆"里的秘密被破解，坐标全部失效。而以他的速度，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挖出所有金条。
　　这对常诗情来说，意味着金条全部消失。

　　常诗情背了个新旅行包，一回住处，就翻箱倒柜找东西往里塞。
　　拿到第一根金条那一晚，坐标上的位置就不再单纯是一组数字，而是一根根聚拢起来难以想象的财富，是一座金山。
　　虽然她现在没有花钱的途径，兑现又阻碍重重，但仍然挡不住那晚她像喝醉了酒，天花乱坠、毫无负担地畅想了一夜纸醉金迷。
　　这一夜之后，她落回现实，开始思考如何对待这些坐标。
　　富人获得财富后，想的是如何增值；穷人乍富后，想的是如何保值。
　　人很难想象超出阅历的东西。还没想出如何使用这些金条的时候，常诗情先想出了如何长久地占有它们。
　　第一个办法就是：先稳住金条主人，给自己更多的变现时间。
　　这个办法很崎岖，崎岖到她想出来之后就抛之脑后。崎岖意味着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干。
　　现在情况紧急，想来想去，也只有它可行，那就是去往离本市最近的G城，挖出那里的金条，再回来填补本市的窟窿，让金条主人以为本市安然无恙，把他的注意力引走。
　　这样一来，她不仅获得更多的变现时间，还有了必须去掘金的动力。
　　在等待官司开庭、等待投诉有结果的日子里，有比掘金更能转移焦虑的事吗？
　　相比前者带给她的不安，后者甚至令常诗情感到莫名的兴奋，打定主意后，她浑身都松了口气。

　　于是常诗情就这样有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天知道她有多少年没外出旅游过了。
　　首先摆在眼前的就是交通工具。限高坐不了高铁飞机，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给自己的电驴加一组备用电池。
　　她打算骑电驴去G市。
　　这个选择非常人能想得出来。但如果她在本市的掘金行为已经惊动了金条主人，那么暂时离开本市，无疑是明智之举。
　　而且寻找金条，电驴子是她恒定的伪装、最给力的助手，比一天天怂恿她"不干正事"的人工智能还可靠，她离不开它。
　　定了电驴，住宿饮食都不成问题。她还买了一个小帐篷，打算路边露营用。把旅行包塞满之后，她敲开室友的门，让室友给她拿一些现金。
　　"你要出去旅游啊！"小春脸上全是艳羡，"唉，我也好想去，要不是请不到假。"
　　"我就周边游游，看看有没有好玩的。"常诗情含糊回答。
　　她以为徐小春只是想找理由放假，没想到对方说："好想辞职啊。我正看到有辆猫车可能要去X城，我们主任不给请假——要是能请假，我今晚也要出发，跟大部队一起去拦截那辆猫车。"
　　"大部队？"
　　"反虐待动物组织。"

　　金钱能使鬼推多大的磨？在常诗情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天还没亮，她就悄然出门，生怕吵醒纠结了一晚上"要不要辞职"的室友，避免了三甲医院损失一名充满爱心与牢骚的医生。
　　路边买了几个包子、几瓶饮料，权当今日的干粮。
　　厨子是不愁吃的，而且体验路途中的美食，也是旅行的意义之一。
　　但考虑到路上变数多，她又拐进路边超市买了一盒高热量零食，顺便兑换零钱。本想多兑一点，看见老板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就兑了200块。
　　数年前，她刚毕业参加工作，在第一个有工资的长假里，和一位笔友相约爬山。初出茅庐的她不知道要准备什么，笔友跨越一千多公里来见她，教会她怎么填充旅行包，并告诉她：食物，准备一盒士力架就够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天气。
　　还没出城，天空就显出与往日不同的阴沉，能嗅出空气里的雨味。为了躲避头顶追逐的乌云，解过速的电驴子在道路上飞快行驶，以至于常诗情错过了前方高速的提示，差点骑上匝道。
　　"这么大字看不见吗？"收费员"哗"地拉开窗户冲她大喊，声音在风中凌乱。
　　"退出去！"
　　常诗情这才看见"高速收费站"几个字，慌不迭往后退，却被一辆车堵住。
　　那辆车的司机可能为了看她笑话，故意退得慢吞吞，惹得后面的车狂按喇叭。
　　退出车身留出的缝隙后，常诗情往车窗里看了一眼。那司机也在看她，朝她骂了一句什么，隐约是"沙比"，怒火令她瞬间飙升。
　　算了。另一个声音在她心里说，你有金条，犯得着和他计较么。
　　常诗情沉默地退了出去。
　　果然，按照国家规定，电动自行车严禁上高速。
　　她收起手机。眼前不会有捷径了，出发就没有回头路，但她坚定地调转车头，骑上了另一条路。

　　行至午后，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天气变成阳光普照。她知道，自己已经出城，正奔向G城。
　　电驴子一骑绝尘。到了下午两点，导航显示她跑了四十多公里，加上跑错的岔路，一共六十多公里。
　　常诗情又累又饿，全程支着腰杆劈叉，跟骑马似地。好在她给自己配了个腰靠型坐垫，累了稍微往后仰一点，就能舒服一会儿。
　　到了下午四点，她再也撑不住，停在路边一家小卖部门口，只敢要一桶泡面吃。
　　吃着吃着，发现味道不对，举起盒子一看：康帅虎。
　　她默默放下泡面，也不吱声，扭了扭腰，查看导航，看见前面路段出现建筑群，这才放下一点心。
　　按计划，每天她要骑一百到一百二十公里，这才一半不到。不过第一天，慢点也正常。她没敢耽误，跨上电驴继续往前跑。
　　到了地图上那个所谓的小镇子，常诗情有点傻眼：一条废弃的街，两边的房子停留在80年代的砖混，大多空着，门户大开——或者说门都没有，墙内透着光，墙上还有"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残迹。
　　大太阳天的，她无端打了个冷颤，赶紧蹬上电驴，逃也似地离开。
　　天色渐晚，前面已经没有适合歇脚的地方，常诗情有些着急，再这样下去，她就得挑战夜路了。
　　好在这时她看见岔道路牌指示：再骑三公里就是城区。她顾不得今日公里数不足，果断转入岔道。
　　一路狂奔，终于见到霓虹灯火。常诗情松了好大一口气，跟劫后余生似的，一个加速汇入流水般的车来人往。

　　小城市的酒店二百五一晚。她记忆里一百多就能开房，不禁诧异地问："这么贵？不是一百多吗？"
　　前台穿着制服，回答还算客气，特意伸手往外一指："外面那条小吃街上的旅馆，一百多一晚。"
　　那条小吃街她刚进来时路过，全是自建楼房。真要住那种旅馆，门都摸不着，还得和街上看见的黄毛们擦身而过。那些当地男人看出她不是本地人，一路拿一种令她浑身不自在的目光对她行注目礼。她又不傻，有安全的不选，难道选刺激的？
　　再看一遍房价表，她手里现金连房费都不够，只能用手机付了。
　　不过零钱也不是为这儿准备的。
　　房价这个数字傻，服务不含糊。当前台告诉她酒店提供免费早餐时，她顿时拨云见日，转头出去把车停进了酒店车库。
　　她本想抱着电池回房间充，发现车库里装了自助充电设备，一算单价也不贵，就抱走一组、留一组在车上充。
　　一组电池有四块。她用背包打掩护，装成大包小包的样子爬两层楼，刷开房门，放下重物，把电池接上充电器插上插板，指示灯变红，这才活动身体。
　　"啊——"常诗情发出惨叫。
　　胳膊抡不直，腰杆也挺不起，气得她直骂：干嘛不把背包放进房间再搬电池？被看见搬电池又怎么了？她难道还怕了不成？
　　过了会儿，她又觉得自己的做法没错，出门在外，就得低调。
　　这时候，她已经没有出门"旅行"的兴奋了，开始怀念住处的小床和室友的"上供"。
　　徐小春这会儿又在吃什么外卖？
　　不过这倒提醒了她，她可以点外卖呀！
　　手机的光映出她严肃的脸。在一排排店家的扫视中，常诗情的眉头慢慢舒展。
　　吃的可真多啊……
　　精挑细选了几样当地特色菜，本来已经放下手机，想了想，又年了水果饮料，一共三份外卖。估算好送达时间，她用了三十分钟洗澡、洗内衣，出来后用吹风对着内衣裤吹，人里里外外换了套新的，清清爽爽下楼去前台处取外卖。
　　饱餐一顿后，她把外卖盒收进一个袋子，撕碎外卖小票。临睡前，她算了算电池充电的时间，不情不愿地把闹钟拨到凌晨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