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猫之歌》甲丙丁

11、投诉信 风险对冲的

　　常诗情严肃地对着桌面上的电脑。
　　她的出租屋多了一张书桌，桌上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壳子上贴着一张张抽象的猫表情包贴纸。
　　这些都来自室友徐晓春的"供养"。
　　此时，一向回答贼溜快的人工智能，开始像患上风湿的老年人，慢吞吞地一字一字往外吐：

　　《投诉信》
　　投诉人：常诗情，身份证号——，住址——，联系方式——
　　被投诉人：水务路派出所，地址——，法定代表人：陈金波，职务：所长。

　　当派出所领导的名字被人工智能自动填写出来，投诉人本人都打了个冷颤。
　　人工智能会自动检索信息，常诗情是知道的。但就这么轻易检索出她都不知道的信息，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真的能行吗？

　　事实告诉她：能行。
　　人工智能一口气给她写了九页，连该把投诉信交到哪儿，都在最后一页贴心奉上。
　　充分让她见识了什么叫"智能之神降临"。
　　但她觉得自己更符合另一句：一点算力就能满屏王八拳的时代。
　　这人工智能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什么都敢说。常诗情看完那九页投诉信，不禁打了个寒战，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冤枉，简直比窦娥还冤。
　　那九页信全篇翻来覆去都在举证，她遭遇的每一件事，都够得上让那几个王八蛋治安拘留；甚至好几处，都跳出了"刑事"的字眼，说他们涉嫌犯罪。
　　不过人工智能的话，常诗情不打算全信。她觉得这AI太过夸张，于是删删改改了不少，把夸大的改平，也肯定警察的付出，还不忘给手机被抢那晚出警的派出所大眼睛指挥长比了个心。
　　改完之后，她发给人工智能看。人工智能说：
　　"比心可能会显得不够严肃，让人轻视你，觉得你容易被欺负。"
　　"我就想别那么严肃。"常诗情回复。
　　实际她是信不过人工智能，想做个风险对冲，毕竟后面立案办案，都还是这个派出所。
　　"好咧！写得很好！当务之急就是把它送出去，踏出你维护自己权益的第一步！"
　　整得常诗情也热血沸腾，当即拍板：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出发。
　　出发前，她还是自己动手查了一遍地图。唐律师告诉过她，他曾经的律所就在水务路派出所的上级红马分局旁边，言下之意，他是一位对公务部门熟门熟路的大律师。
　　亲自查地图，还是有所收获，她看见市公安局，就在红马分局斜对面。

　　高大的武警立在红马分局大门口，冷冷注视着路人，特别是那些试图把门口马路牙子当自家停车场的人。
　　结果自然没一个人敢停。
　　常诗情也不例外，推着电驴子硬是绕了一圈，停在外面一家开着门的小门面前，再绕回分局门口，问那高大的警察：怎么提交意见信。
　　她之所以说是"意见信"而不是"投诉信"，就是怕警察为难她，不许她进。
　　没料到那名严肃的"违停警察"告诉她：旁边那个小门面就是专门的接待室，欢迎前往。
　　啥？那跟偷懒的中餐馆老板一样、日上三竿才半拉开卷帘门的小门面？
　　常诗情退回去一看，果然看见卷帘门侧边支棱着一块牌子：接待室。
　　台阶下，正是她横放的电驴。
　　进去之后，银行柜台那种罩子后面，真坐着一男一女两个胖胖的警察。

　　"投诉？"
　　男警察翻开第一页抬头看了来访人一眼。
　　常诗情心虚地撇开了眼。
　　胖胖的男警察拿着她的投诉信，起身离开座位，进了身后一道门。
　　过了会儿，男警察走出来说："是这样，明天上午九点，我们领导过来，你把材料递交给他。直接交给他比较好。"
　　末了又提醒："他们会先开会，最好晚一点，十点钟差不多。"
　　常诗情感激得专门回来补了一句："谢谢。"
　　第二天一早十点，常诗情准时来到接待室外。
　　想到即将会见领导，还得让领导拨冗看她这九页信，她就有点愧疚——高射炮打蚊子，小题大做。
　　但一想起老律师说的那些话，她又不能忍。
　　"你这案子早就够得着立案了，他们就是在压案。"
　　"小常，你记住，让他们给你立案。不立案，别的你想都别想，白搭！"
　　昨天那位胖胖的男警察打开玻璃门，领着她进入后面的房间。
　　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察坐在会议长桌旁写东西，周围静悄悄的。常诗情的脚步都不自觉放轻，生怕惊扰领导办公。
　　"这是我们副局。"接待的胖警察退出前，介绍了一句。
　　"坐。"对方面无表情地打量她一番，示意会议桌对面的位置。
　　领导的威严油然而生。
　　常诗情拉开椅子坐下，递上原本昨天就该提交的材料。
　　"你这具体是什么情况？"副局问。
　　他的视线停在第一页，那是人工智能给她写的"前情提要"，她与那帮人的合同内容。
　　"是这样的，我租了两间库房，租约三年，刚半年，他们就说要改造，让搬走。"
　　"等等，水务南街11号在哪？"
　　常诗情愣了一下。领导已经陷入思考，她也不敢说话，生怕打扰了人家。
　　"是铁路局办公楼那边？"
　　"是有个铁路局大厦在我们斜对面……"常诗情诚惶诚恐地补充。
　　"你是做？"
　　"餐饮。"
　　"具体一点。"
　　常诗情心想：不愧是领导，问题都问这么细。
　　"小吃，粉面。"
　　"会有油烟吗？"
　　"没、没啊。"常诗情结结巴巴，像被食药监临检了一样，"就产生一点水蒸气。而且，也不在库房里生产经营……"
　　她的话似乎提醒了领导，对方略微诧异地问："那你们产生纠纷的是哪里？"
　　"库房。"意识到这位领导还是没搞懂案发地点，常诗情急忙解释，"我的门店在小区外的街道上，是底商；库房在小区里，是两间闲置的空房。它们是分开的，没有连在一起。"
　　也不能怪领导搞不懂。大部分商家的门店和库房都连在一起，只有穷逼型商家，才在门店与库房不相连的来回奔波中苟延残喘、赖以生存。
　　难捱的安静里，领导一页一页看材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但被重视的感觉，又让常诗情激动得手都在抖。
　　"我明白了。材料我收下了。"
　　常诗情如释重负，立马起身，又觉得这位副局长雷厉风行了。
　　"领导，我想问一下，什么时候会有回复？"
　　"一个月。"

　　刚走出接待室，常诗情忽然想明白，刚才那位副局长为什么要问她的经营项目了。
　　餐饮遭投诉，无外乎两个原因：噪音和油烟。
　　当地以美食闻名，餐饮商家数量全国名列前茅，因噪音油烟与居民起冲突的事屡见不鲜。
　　不过那大多发生在重餐饮上。常诗情的小吃店严格来说属于轻食，基本没什么油烟。
　　那位领导大概误以为她是因油烟跟居民发生纠纷，不会又是不想管，想劝她去起诉吧？
　　真是好险。噪音和油烟属于城管的管理范畴，真要拒绝起来，她可能还会被规劝去找城管。
　　当她傻吗？城管能管她手机被抢吗？
　　常诗情哭笑不得。不知道立个案怎么这么难。
　　从前没遇事的时候，以为凡事都可以报警，真正遇事之后才知道，报警之后才是最难的。
　　这是老律师教她的，要警察处理那帮人，最重要的一步就是：立案。
　　要知道，常诗情并不擅长背后告状的事，投诉也一样，跟人诉苦装可怜，从来就不是她的作风。
　　不过好歹，材料交出去了。
　　常诗情感到好久没有的"无事一身轻"。
　　外面蓝天白云，艳阳高照。她决定去吃午饭。

　　那家曾经全城闻名的小吃店，已被资本"提携"着做大做强，在旅游区开成了"旗舰店"。
　　这家店曾是常诗情创业时的模仿对象，也是她做过"有朝一日超越它"美梦的对手。
　　坐下之后，依然是右上角扫码点餐，破手机依然不紧不慢地运行，这次她却理解和宽容。
　　只要账户里有钱，扫码点餐还是很方便的。
　　服务员很快端上来一份切块的膏状物，他们家的招牌小吃，凉粉。
　　常诗情意犹未尽地吃完这碗凉粉，又要了一碗甜的冰粉，边吃边在心里啧啧道，还是自己的手艺更好。
　　饱餐之后，她走入旅游区深处，边走边戴上骑手头盔和面罩，从一道小门穿出去。
　　外面车水马龙。过了天桥，就是一片安静的商业区。
　　这片商业区出了名的"闹鬼"，这个"鬼"不是鬼故事里的鬼，而是人少、商家进去很难存活的意思。据说资本连年巨资注入，全都打了水漂。
　　那儿也是常诗情今天的目的地。

　　蓝牙耳机里传来提示："前方进入林荫路段，请享受清凉。"
　　话刚落音，一阵大风吹来，不仅迷了常诗情的眼，还让电驴子龙头失控，一头撞上路边的共享单车。
　　见了鬼了，大太阳的，突然来一阵阴风！
　　常诗情扶起歪倒的电驴子，顺势停靠进单车堆里。抬眼一看，商场底商全是厚玻璃门加厚门帘，她严重怀疑那不是挡冷气的，是挡风的。
　　不愧是"鬼楼"。

　　四楼，滑冰场。
　　穿过密集成墙的易拉宝，眼前占据大半楼层的滑冰场居然没亮灯，常诗情无语极了。
　　她感到有点冷。
　　工作日，大下午，居然没营业。这地方还是老样子。
　　更冷的还在后面。
　　这个位于坐标位置、最有可能的藏宝地，常诗情进去转了一圈，发现地面竟然被砸出一个坑。
　　站在四分五裂、如蛛网般开裂的冰场中央，并不确定藏宝点具体位置、只是来碰碰运气的常诗情，在商场异常阴冷的气温下，不由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谁会在这里砸坑挖东西？
　　常诗情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和她相同目的的人。
　　和她相同目的的人，她只能想到一个：
　　金条的主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