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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七十五 谁能分梦觉、真妄两悠悠 ...


  •   寒来暑往,不觉经年。

      那一年,楚蝉刚满二十岁。在这年的天墉城大比之中,因陵越已逐步接手掌教事务不再下场,百里屠苏亦早已被紫胤真人言明不可参与比剑,楚蝉再次毫无悬念地摘得了剑道双试的魁首。

      作为入门不满十年的小师妹,她可不会有自己上场比试,是在一群苦修数十年的师兄师姐面前炸鱼的自觉。捧着那个象征头名荣耀的玉牌,她又一次笑得意气风发,张扬恣意。

      倒是陵越师兄先看不下去了。师尊紫胤真人闭关已久,他便半是无奈半是欣慰地告知百里屠苏和楚蝉二人,以后这每年的大比与季度的复核,他们便不必参加了。一来天墉绝学二人已得真传,二来……总得给其他勤勉修行的弟子留些出头的盼头。

      得了这个出师的指令,楚蝉虽然稍觉遗憾,却还是兴冲冲地径直御剑飞去了剑塔。

      长风浩荡,扬起满室纱幔翻飞。百里屠苏依然像从前一样,静坐于案前写经。他落笔极稳,昔日那些挥之不去的孤傲与戾气,如今已被岁月打磨干净,只余下一种如山间清泉一般的沉静与从容。

      “屠苏,既然以后大比不带我们玩了,不如一起去幽都吧。”楚蝉御剑停在高空,推开剑塔的花窗,带进一室灿烂天光。

      这些年,她已逐步解决了乌蒙灵谷结界运转的能源问题,虽然没有大巫祝主持之下那般固若金汤,却只需每年回去维护一番即可。只是出于稳定煞气的需求,百里屠苏大多数时间还是会留在乌蒙灵谷的家中。

      但关于封印之术的进一步技术细节,楚蝉却始终未能攻克。废弃的阵图堆满了书房,无数次试验都卡在了一些无法逾越的瓶颈上。

      若是百里屠苏的灵魂封印真的出于韩休宁之手,那便是属于女娲一族的秘辛,非得去追根溯源不可。

      既然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说走就走。也无需收拾行囊,修道之人袖藏乾坤,万事不萦于心。两人当即御剑北上,途经一片终年桃花云蒸雾蔚的山谷时,楚蝉取出那枚风晴雪留下的传音古玉,请她代为通传幽都十巫,以求得入幽都修习的机会。

      楚蝉本意,是想以乌蒙灵谷大巫祝之名,向同宗同源的幽都求取那些失落的传承。

      却未曾想,在深入地界,踏足那片陷于迷雾之中的忘川蒿里之时,他们竟先一步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故人——或者说,是一个徘徊不去的命魂。

      那是百里屠苏的母亲,也是楚蝉的启蒙老师,韩休宁。

      魂魄重逢,难辨悲喜。

      在忘川的迷雾之中,沉于旧日无法转世轮回的韩休宁,向他们剖白了当年的真相,包括那个早已被揭露的真凶,那个关于灵魂封印的术法,以及在大巫祝与母亲的双重身份下,她所做出的残酷抉择。

      然而,无论两人如何解释,那位固执的母亲始终无法相信,被她亲手封入异魂和煞气的亲生儿子并没有怨恨于她,更不信眼前这对豁达疏朗的青年男女,正是当年那两个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幼童。

      在她的记忆里,时间永远停滞在了最为惨烈绝望的那一刻。

      无奈之下,两人只得先退出幽都。

      楚蝉转念一想,想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

      这些年,虽然未曾一面,但楚蝉与欧阳少恭,始终保持着一种君子之交的通信关系。

      起初只是围绕古籍道藏做法理论辩,后来话题渐广,他们从阵法数算到风物见闻,无所不谈。昔日刻意的试探与机锋早已散去,如今,只剩下两颗七窍玲珑心之间纯粹的智识交流。

      信件的抬头,也不知从何时起,省去了那些繁琐的客套。从“欧阳先生”与“楚姑娘”,变为了更为直接的“少恭”与“蝉姑娘”。

      楚蝉给欧阳少恭送去了一只木鸢,询问到了他目前的所在。她有个离经叛道的想法——借欧阳少恭的魇妖,为韩休宁造一个完美的梦境,从而消除她的痛苦执念,送她走上轮回之路。

      百里屠苏自然随她同往。

      依着回信的指引,他们在北疆一处距离大漠极近的荒僻村落里找到了人。那一刻,两人同时目瞪口呆地怔在原地。

      那个风雅入骨的欧阳先生,竟剪去一头长发,如同僧侣一般,仅余寸许短发。当是时,他一身干硬粗粝的麻衣,背着一只半旧的藤条药蒌,挽着裤腿,像个地地道道的赤脚大夫一般,蹲在贫瘠的田埂边,为一个满脸沟壑面色黝黑的老农处理腿伤。

      “……少恭?”不敢置信的楚蝉,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人闻声回头。依旧是那副熟悉的眉眼。他看见两人,并未起身,只是轻笑点头,便又转回头去。那一双手灵巧沉稳,熟练地为老农清理伤处,敷上草药,又用干净的麻布细细包扎。

      “神医啊,俺这腿还中不中啊?过些日子就要收麦了,家里那俩娃还小不会弄,俺这老骨头还得撑着呢。”老农根本没注意身后的两人,只顾着絮絮叨叨地对着那个曾经不屑于同俗人多说一句话的欧阳先生诉苦。

      “放心,没伤着筋骨。”欧阳少恭一边系着布条,一边用着熟练地道的白话温和安抚道,“这几日歇着别下地,按时换药,不出三天就能走动了。”

      他拍了拍老农满是尘土的肩膀,耐心地叮嘱着忌口与调理的法子,直到那老农千恩万谢,一瘸一拐地走远,他才站起身来。

      楚蝉看着他那未曾受戒却形同剃度的短发,看着他那曾经白皙如玉,如今却满是草药汁液与泥土痕迹的双手,再看着他褪去了千般风雅,满身烟火尘埃的模样,立时懂了。

      难怪这一年来他的信里文风大变……

      “恭喜少恭。”她诚心地躬身一礼。

      欧阳少恭闻言,失笑。

      “何喜之有?不过一捧余烬罢了。”他直起身,目光投向远处斜阳,“寂桐去了,已有一段时日。年时已到,无病无灾,她走时很安详。”

      “临去前,她终于告诉了我真相。原来我苦苦追寻的蓬莱旧梦,其实一直在身边。她便是我的巽芳。”

      他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记得蝉姑娘曾言,那位江湖上的慕容少侠,纵使疯癫,终究还有一红颜知己阿碧生死相随。而欧阳少恭费尽心机,到头来,却是连一人都未曾留住。”

      “不过,也正是因为失去了这份妄念,我才终于明白。”

      他抬起手,看着曾经悬于云端的指尖,如今沾染的泥土。

      “仙人太子长琴也好,丹芷长老欧阳少恭也罢,不过都是些被旧事旧物层层包裹的符号。既令我不得安宁,那便统统悬置了又如何?”

      “抛却这些,回到最简单、最本真的活着,于现在的我而言,便已足够。”

      “这生活的学问,少恭学了千年,竟是直至今日,才算是刚刚入门。”

      “至于‘何以得安’……”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两人,眉眼舒展,露出一个轻浅的笑意,“大概,也算是终于开窍了吧。”

      “倒是蝉姑娘和百里少侠,经年不见,气象已是大为不同。对此,少恭亦是由衷为二位感到欣喜。”他的目光扫过楚蝉曾经悬着那柄名为百胜的长刀、如今却空空荡荡的腰间,又落在百里屠苏那双褪去了昔日的阴郁与自苦,变得沉静如水的眼眸上。

      他了然地一笑。

      “虽然身份尴尬,但欧阳少恭于此,还是想真心实意地向两位道上一份迟来的恭喜。”

      “比起虚无缥缈的蓬莱旧梦,在这万丈红尘之中,在这虚无的荒原之上,能有一人相知入骨,互为脊梁,共许人间……”他一拱手,“所谓极致,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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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欧阳少恭现居的草庐里,楚蝉和百里屠苏接过对方递来的粗茶,点头致谢,坦然饮下。

      “蝉姑娘的想法,不完全行得通。”欧阳少恭坐在四面透风的草庐里,姿态优雅地饮着几无味道的粗茶,蹙眉道,“姑且不说,魇妖只能为活人织梦。若魇妖入梦,必定会因其本能窃取魂魄心神,于令堂那本就脆弱的残魂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况且,美梦易醒。虚幻的美好,并不见得真的能够消解执念,助其重入轮回。”

      “少恭这里……倒是另有一个法子。虽然某已是劣迹斑斑,但若是蝉姑娘和百里少侠另无他法的话,不妨一听?”

      “我早年曾在某一世习得一种上古幻阵。原本的用途,是为入阵者编织一生经历,令其深陷其中,在幻境中经历死亡,从而令真身魂魄亦随之寂灭。”说到此处,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寂静的幽远。随即,他挥开旧日,笑了笑说道,“但这阵法最大的妙处,在于主阵之人,可自行设计编织其中的一切经历。这阵原本极凶,若是要达到咒杀生魂的强度,需以玉横为阵眼。但若是为了给残魂编织一段特定的经历,倒是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布阵所需的法宝,少恭这里倒是齐全,只是这村里暂时离不开人,可能要劳烦百里少侠去一趟衡山我的别居自取。”

      “至于阵法的主持与编织……鉴于我的身份,或许由蝉姑娘来掌控更为妥当。这阵法虽繁复,但以蝉姑娘在阵法上的造诣,三日之内掌握其精髓,应当不在话下。”

      “当然,这阵法本身即是凶杀之阵。若是少恭心中藏奸,在阵中动了手脚,两位恐怕也难以察觉。”欧阳少恭并未回避,只是极坦然地看着两人,“不知两位,可信得过如今的欧阳少恭?”

      楚蝉闻言一笑,径自伸出手去,神色间带着另一种光风霁月:“拿来吧,阵图。”

      接下来的三日,楚蝉随欧阳少恭在这北疆小村研习阵法,也顺便讨论了一些曾经仅限于书信往来的课题。百里屠苏则御剑前往衡山,取回了封存在那里的法器——对方竟是将别居的出入阵法与开启口诀,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

      到了最后一日,百里屠苏已依约先行赶往幽都。北疆凛冽的风沙中,只余下楚蝉和欧阳少恭两人彼此道别。

      待楚蝉走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欧阳少恭郑重的声音。

      “蝉姑娘,多谢。”

      楚蝉动作微顿,她回头洒脱地一笑:“谢我做什么?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欧阳少恭微怔,随即垂眸低笑,并未再语。

      他只是负手立于风沙之中,一双眼眸显得极静极深。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宁静里,唯有一枚莹润生光的熊牙耳坠,随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在风中轻轻晃动,清晰地映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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