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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七十四 刹那诸识幻灭、长流岁月绵延 绵延,是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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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旦。
卯时刚过,天色尚凝,楚蝉起身梳洗,动作安静熟稔。这是她幼时的习惯,即便乌蒙灵谷四季如春,冬日却依然昼短夜长。对此,她早已习惯了在微茫天光中辨识时辰,悄悄地起身做早课。
推门而出,百里屠苏已默契地立于檐下。
少年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提灯,将灯火斜斜映向她的脚边。楚蝉低头,浅浅笑了一下。她怀抱着一坛红纸封口的深褐酒坛,里面装着新酿的屠苏酒。两人并肩,衣袖交叠厮磨,沿着一条几无人迹的步道,向山谷的深处行去。
山谷深处,有一片历代族人的埋骨之所。那里芳草连绵,野花盛放,是一处幽静平缓的坡地。幼时,他们两人曾经经常在此处嬉笑打闹,族人们从来也都不以为意。远处,零星几块木牌,沉默地标记着长眠于此的族人名姓与生卒。
楚蝉打开泥封,将今岁新酿的屠苏酒,尽数倾洒于木牌前的青青草色之上。
酒香蔓延出来,两人无声静立。
楚蝉想起昨夜,祭坛上篝火渐熄,在山崖寂静的夜风中,他忽然开口:“小蝉,明日,我们一起送他们走吧。”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当然不需要问为什么,她只是回答:“好。”
晨光渐起,二人在一处无人踏足的新地,默契地掘起一方方土坑。
待到夕阳斜斜地挂在山脊,天地浸没于一片澄净盛大的金色之中时,他们终于将那些封存于冰炎洞中的亲人遗体一一安葬,为最后一座坟茔覆上封土。
他们没有流泪,没有恸哭,也没有跪拜。他们只是依循故乡的传统,在夕晖中,完成了一个极庄严亦极简朴的葬礼。
乌蒙灵谷信奉女娲大神,相信有生命者必有终结,从土中来,到土中去,如草木生发,叶落归根。归葬之事,向来以简朴为要,不推崇过分哀毁。反而会认为,那是以今生执念,拖累亡者往生之路。
百里屠苏凝望着这片新翻的土地,暗红土壤裸露于风中,带着湿润的清气。他取出一只布囊,里面装着各色花籽草籽,他倒出种子,分了楚蝉一半。
两人沿着墓地边缘,将种子遍撒在亲人们长眠的土地上。
楚蝉望着百里屠苏的背影。昔日那个单薄瘦削的少年,不知何时已褪去了青涩,如青竹一般挺拔沉静。
她明白他在做怎样的告别。
那不止是为了告别复活的执念。
他终于将自己,还有这些长眠于此的亲人,从那千百个日夜非生非灭的悬置中解脱了出来。
只有接受他们成为可以死去的人,他才终于能够成为……一个可以活下去的人。
“屠绝鬼气,苏醒人魂。”百里屠苏最后行了一礼,他睁开眼,看着墓地的方向,轻声道:“小蝉,你可知道,比起诉诸鬼神,‘屠苏’一词,尚有一种更为正统的含义?”
楚蝉侧过头来,安静地等待着。
“屠苏,本指一种阔叶草。旧时,人们通常将其装饰在绣椽和屋檐之上。”他的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的故事,“故而,屠苏常被指代为草庵、平顶房屋,是寻常人家,容膝之所。”
他停顿了很久。
晚风拂过新坟周边的草叶,传来沙沙的声音。最后,他轻声道。
“所以,屠苏……是‘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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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楚蝉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桌案之上,一张巨大的熟宣铺陈开来,几方镇纸压住四角。她对照着手边的笔记,站在桌前,拿着一根硬毫笔和界尺在纸上专注地写画。纸张的一角,留着几行墨迹未干的小楷。
门轴无声轻转,百里屠苏推门而入。他先是在案头添了一根新墨,随后熟练地取走她手边凉透的残茶,换上一盏热气腾腾的新茶。
放下茶盏时,他的目光扫过那纸上的字迹,停顿了一下。
“屠苏你先坐,等我把这点画完。”楚蝉头也没抬,笔下不停。
百里屠苏无声颔首,径直走到另一侧的书案前落座。
那是属于他的位置。不知从何时起,这间原本楚蝉一人的书房里,早已有了他理所当然的一席之地。他随手抽出一本阵法书翻开。夜雾渐起,满室弥漫着淡淡的松烟墨香,耳旁只能听见气灯细微的电流声和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在这安静的气氛里,他的思绪逐渐沉进了书中。突然,他的肩膀上多出了一个沉甸甸毛茸茸的脑袋。
楚蝉越过他的肩头,伸出手指,点了点他手中的书页:“封印阵……这个比较简单,大概只能用来锁个箱子。最近我的大多数计划都落在封印阵上面,可惜谷里的藏书有限,休宁大人的笔记也语焉不详,说不定得去幽都本家那里进修一段时间。”
百里屠苏侧头,刚想说话,却见那只手掌忽然一翻,挡在了书页之上。
楚蝉的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声音低了些:“不过比起这些……煞气……没问题吗?”
新年伊始的正旦,亦是朔月之夜。
百里屠苏闭上双眼,感受着体内随着月相潮汐而起的那股暗流。那股力量虽在翻涌,却不再像往日那般狂暴失控,虽有躁动,却并未决堤。
他睁开眼,抬手覆住挡在书页上的那只手。
“无碍。”他轻声道,“子夜之时,我再前往禁地调息即可。”
“我陪你去。”楚蝉反手握住他的手指。
“嗯。”百里屠苏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楚蝉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她抽回手,伸出双臂紧紧地抱着他的脖颈,从身后拥住了他,将脸重新埋在他的颈窝里。
“对不起,屠苏。”声音闷闷地传来。
百里屠苏垂眸看着交叠在自己身前的双手:“为何道歉?”
“曾经的我是错的。”
楚蝉低声道:“我以前总以为,我们要战胜它。我以为要通过绝对的意志,在身体的战场上争夺主导权,把你从它手里抢回来。但那是错的……这不是一个‘你不战胜它,它就战胜你’的敌我分明的故事。”
她收紧了手臂。
“但煞气并不是一种外来入侵的病,它是一种以伤痛为核心的存在形式,是你生命的一部分,甚至在你真正形成‘百里屠苏’这个自我意识之前,它就已经融在你的灵魂里了。”
百里屠苏沉默不语,远处的山间,传来声声虫鸣。
“未经发展的伤痕,或许可以通过消融去化解。但那些已经凝固成存在本身的痕迹,无法被切断,只能被承认,承认过去并未真正过去。”
“承认它以浓缩的方式活在当下,并朝向每个未来的朔月持续生长。”
百里屠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良久,他低声道:“即便它是……毁灭与杀戮的冲动?”
“手握刀剑,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刀不能斩断自己,剑亦不能保护自身。”楚蝉松开怀抱,绕过圈椅,重新回到自己的书桌前。
她拿起界尺和裁纸刀,沿着纸张的一角,细细裁下那几行写在图纸旁边的小楷。
“以前我想让你好起来,想让你变回未经伤痛、无忧无虑的韩云溪。但我忘了,韩云溪属于你,但你并不属于韩云溪。”
她转过身,将那裁下的半幅纸张递到百里屠苏面前。
“属于过去的你的痛苦,至少应该被看见。被你自己看见……也被我看见。”
百里屠苏抬起头,接过那幅纸张。
“这是我目前的计划A……如果不行,就去试计划B、C、D、E、F,反正试验哪有一次成的?这个计划里,技术的那一半我可以尽全力想办法,但属于心的那一半,我却只能交给你。”
“那一半一点都不容易,但我相信你,屠苏。”
“在这条路上,我会永远同你一起。”
百里屠苏低下头,目光落在纸张上。那上面写着一系列设计,两句佛偈,还有一些推论,一如既往地有些潦草,笔锋却极为锋锐。
“诸识刹那灭,相续似常流……”百里屠苏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自幼研读道藏经卷,对这类偈语并不陌生,却从未在这样的心境下读到过这一句。
他滑过纸张上“绵延”二字,抬起眼睛,眸中映着跳动的灯花,问道:“若常是幻象,相续也是幻象,只有刹那才是真实……那这‘绵延’又是什么?”
“绵延,是无数个刹那的积分。”
楚蝉用了一个他从未听过的词,却又很快给出了他能听懂的解释:“是以刹那中所蕴含的当下为内核,自身为自身创造的故事。”
她走到他身侧,半蹲下来,视线与坐着的他齐平,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膝头。
“承认伤痛,并让伤痛进入时间的绵延。就是允许它在,但也允许其他更新更多的东西在。”
“不遗忘,不克服,不供奉,亦不驱逐。”
她注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是根本不担心他是否能听懂一般,笑了起来:
“在时间的绵延下,它自然会成为你生命叙事的一部分,甚至是美的一部分——但绝非全部。”
“就像你已经在做的一样,屠苏。让别的东西长出来,让新的记忆和新的体验长出来,长得比它更高、更密。直到有一天,当你再回望时,发现它早已不再是这片风景里唯一醒目的东西。”
百里屠苏看着她,看着她低下头,将额头温柔地抵在他的膝上,像是一株只为他垂下枝条的青竹。
“自己不能被斩断,不能被战胜。”楚蝉轻声说道,“自己只能被创造。用无数个脆弱但真实的当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创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