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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七十六 谁能分梦觉、真妄两悠悠 那虚幻的身 ...


  •   忘川蒿里,幽蓝苍穹之下,无尽荒草在阴沉的冷风中波浪般起伏。

      韩休宁身着繁复庄严的大巫祝祭袍静立蒿草之中,年轻的容貌一如生前,一双失焦的眼瞳中,满是痛苦与迷惘。

      她空茫的目光穿过百里屠苏,遥遥落于他身后的虚空。

      “那个同样和娘亲分离的孩子……你又回来了。你还在寻找你的娘亲吗?”

      “此处……不是生魂久居之地……还是速速离去吧。”

      “云溪……不会原谅我……但为娘之心……我还是明白的。”她喃喃自语道,“你的母亲……定然也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即使生死分离……即使苦难艰辛……”

      “娘……”百里屠苏不忍地闭上眼,轻声道,“云溪又何曾怨恨过您?您以自身性命为代价,给了云溪两次的生命。虽有波折病痛,但这又何尝是娘亲的错?”

      “不同的……孩子……不同的。”韩休宁痛苦地摇头,神色间甚至带了几分凄厉,“那不是恩赐……是诅咒……逆天而行……苦难缘起……”

      “我并非为了他幸福快乐,而是为了大巫祝的责任,为了焚寂不被人夺走……在那一刻,我舍弃了他啊……”

      “若是他当真活了下来……必已亲缘散尽,在虎豹环伺之下,凶煞缠身,孤身一人,颠沛流离……”

      “他又将会如何的……怨恨于我……”

      “若是云溪不曾活下来,那亲缘散尽,颠沛流离的,就只余小蝉一人了……”百里屠苏摇头,眼眶发红。他低下身,沉声说道,“娘亲,你可知云溪有多感激您,让我活下来。”

      “孩子……你不懂……你不会懂啊。你并非云溪,还是快走吧……”

      楚蝉无声地从一旁走出。百里屠苏起身,对她摇了摇头。韩休宁的一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族人,甚至无愧于韩云溪,但这份深沉入骨的母爱,却将她永远囚禁在了那个血色的日子里。

      楚蝉走到百里屠苏身侧,牵起那只微凉的手,抬起头,深深地凝视着那位她幼时敬仰着的、如女武神般凛然的恩师,一瞬间……灵力倾泻而出。

      阵起。

      刹那间,那永恒的阴风突然停了,腐朽的蒿草气息,被一种烧灼与血腥的气味所取代。

      韩休宁愕然回首,发现自己已不再身处幽冥,而是逆流而上,回到了那个令她的魂魄日夜煎熬的起点——那日血色漫天的乌蒙灵谷。

      她就像是无形的幽灵一般,俯瞰着那片焦土。

      她看到那个被韩云溪藏在山洞里的少女,叩别凤幻铃村长的遗体,浑身浴血,拖着伤腿,在群狼环伺下洇渡过那条被鲜血染红的溪流。她身无分文,千里流离,咬着牙指天发誓,誓将活下去。

      她看到那个从尸山血海中醒来的少年,脸上带着大悲过后的木然,独自一人,在废墟中无数次往返,收敛了全村族人的尸身,为他们一一擦净血污,整理仪容。

      画面流转,时光与距离压缩成一线,走马观花,又刻骨铭心。

      那里面有昆仑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有岭南茶园绵延万里的青峰,有天墉城里的师门情谊,也有江湖路上的诗酒风流。

      从琴川的花灯如昼,安陆的烟雨迷蒙,到江都的满城花开,再到瑶山的仙姿龙影……那些她一生未曾涉足的广阔世界,在两个年轻人的脚下一步步铺开。

      里面有生死一线,有舍身相护,有亲友相伴,也有少年情深。

      她看到了“手中有剑,方能保护重要之人”的坚忍,也看到了“手中无刀,方能不为过往所累开辟前路”的洒脱。

      她同样看到了满月背后的阴面——那是为了复仇挥刀屠尽南疆邪派的狠绝少女,是被煞气吞噬失去理智剑指同门的痛苦少年。

      她看到了分离与重逢,误会与和解,阴谋与破局,思念与爱恋。

      她也看到了欢笑与眼泪,迷惘与坚定,稚嫩与成长,浴火与新生。

      她看到重新燃起温暖灯火的乌蒙灵谷,看到报草之祭的篝火下,那一对少年少女在天地见证下许下的一生之约。

      她甚至看到那个本该是宿命之敌的狂徒,像苦修士一般行走在贫瘠的黄沙与田垄之间,在大漠的落日余晖中与他们相对而坐,捧着一盏粗茶,平和地说起这人间最朴拙的生活之道。

      那两个稚嫩的孩子,在岁月的绵延之间,身量逐渐抽条挺拔,眉宇间的稚气和戾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聪慧与坚忍。他们带着惊人的韧性,以苦难与欢乐为养分,携手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光影散去,韩休宁慢慢地睁开眼。

      面前,两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双手交叠,带着如出一辙的蓬勃生命力,微笑着看着她。

      楚蝉侧头望向百里屠苏,眼底带着清亮又骄傲的光:“屠苏,若是再让你选一次,哪怕明知道往后都是坎坷,你还会选这条路吗?”

      百里屠苏并未迟疑,他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极清浅的笑,笑容干净通透:“当然,这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独一无二的人生。”

      楚蝉回过头来,直视着韩休宁那双逐渐清明的颤抖的眸子:“老师,谁说人这一辈子,就只会喜欢那些顺遂与欢乐。哪怕是带着伤痕的命运,我们也一样爱着它啊。”

      “云溪,蝉儿……”韩休宁怔怔地看着他们,低声喃喃。

      她下意识地张开双手,却又停在半空。她记忆中那两个还需要她庇护的稚嫩孩童,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长成了铮铮脊梁的模样。他们走过了她不曾见过的风景,碰到了她未曾触及的世界。

      百里屠苏和楚蝉主动走上前去,拥住了那位早已逝去的母亲。韩休宁的身体轻颤,虚虚地环抱着这一对璧人。

      “孩子……你们……”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化作虚幻透明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辛苦了,最终却只留下了一声骄傲的叹息。

      “……真是好样的……”

      “娘,您现在可是放心了?”百里屠苏低下头,低声问道。

      “是啊……我的云溪,已经是个大人了……”韩休宁贪恋地看着两人,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她掂起脚尖,探手抚摸着百里屠苏的头顶,轻声道,“都长得这般高了……”

      “老师,别担心,我会看着他的。不会让他受欺负,也不会让他欺负别人去。”楚蝉眨了眨眼,那股子从小到大不变的狡黠又露了出来,半是玩笑半是撒娇地说道。

      韩休宁破涕为笑,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蝉儿……还要叫老师吗?”

      楚蝉一如既往地先呆住了,难得地扭捏了起来,她过了许久,才别扭地将脸埋在韩休宁虚幻的衣袖间,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娘。”

      韩休宁含泪笑着应了,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蝉儿,以后……我这个不成大器的儿子,就交给你了。”

      楚蝉在她虚幻的衣袖间蹭了蹭,收敛了她平日的锋芒,像个小姑娘一般,闷声地咕哝道:“我自己不行的。若是没有屠苏看着,您那个过于成大器的徒弟,怕是早就去指天灭地,祸害苍生了。”

      “你这孩子……”韩休宁虚虚地搂着她,目光中满是无奈与宠溺,笑骂道,“还是和以前一样,看似乖巧,一身叛逆。真是叫人爱不得恨不得。”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地停留在两人身上,久久不愿移开。

      “看到你们如今的模样,娘就真的放心了。真的……放心了。”

      她慢慢松开手,身形开始如萤火般散逸,目光却还是留恋着逡巡不去。

      “接下来的路,你们年轻人自己走吧,再难的险关,你们都趟过来了,娘也没什么可教你们的了。”

      在最后的时刻,这位为了族人与责任奉献了一生的大巫祝,像是这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一位母亲一般,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彼此容让”、“莫要吵架”、“好好吃饭”之类的琐碎小事,声音越来越轻,身形越来越淡,带着一种终于完成了漫长跋涉后的松弛与安宁。

      最终,那虚幻的身影化作漫天温柔的星光,无声地消散在忘川幽蓝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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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两人依约前往幽都,跟随十巫之首的巫姑修习女娲传承。直到此时两人才知晓,这位地位尊崇的老人,正是风晴雪口中那位教了她无数道理,被她始终挂在嘴边的“婆婆”。

      楚蝉本是一心奔着阵法和术法来修习的,没想到,女娲传承里的传统、经义和戒律,她也是一样都逃不掉。在这方面,澄澈通明的百里屠苏与风晴雪,无疑都是比她要好上一百倍的好学生。任凭楚蝉如何装乖卖巧,企图蒙混过关,巫姑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还是同当年的韩休宁一样,一眼洞穿了她骨子里离经叛道的本性。于是,在那位古板严厉的婆婆手底下,她自然是没少挨骂。

      这样一来,时日自然比预想的拖得久些。好在女娲心法对于百里屠苏的煞气发展亦有压制作用,不至于拖到让楚蝉心忧如焚。但即使如此,待到两人终于学成归来,重返乌蒙灵谷时,已是百里屠苏二十二岁那年的报草之祭了。

      从那时起,楚蝉便一头扎进了禁地冰炎洞。她以在幽都习得的女娲封印术为基础,近乎废寝忘食地开始了反复而漫长的钻研与试验。

      那几年里,她比百里屠苏这位大巫祝更像是一座镇守此地的图腾,完全闭门不出,和外界的通信都大幅度减少了。她五湖四海的朋友们,经常只能见到百里屠苏御剑来去,帮她搜罗各种用得着的书籍、工具、晶石与材料。

      直到她二十四岁那年的某一天,楚蝉终于出关了。

      她面色苍白,头发蓬乱,顶着两个神采奕奕的黑眼圈,兴冲冲地拉着百里屠苏来到洞中,骄傲地向他展示那个耗费了她六年心血的大作。

      “看!这就是我已经验证可行的方案,以‘分布式储能’、‘动态负载调度’与‘反噬过载保护’为核心的——‘天地灵力分布式阵网’!”

      “它分五层结构,层级独立但阵纹互锁。最底下的地脉耦合层负责软接入,只在灵脉波峰时进行呼吸式吞吐,不会掠夺地脉根基。往上是聚灵节点层,自带自动负载均衡的那种。中间的储能净化层可以保证输出灵压的稳定纯净。核心的中央调度层统筹全局。最后这层是过载反噬保护层——防阵爆、防断链,还冗余了一个次级阵眼做备份。”

      她叉起腰,眉眼飞扬,神情骄傲又狂热地介绍道:“这可是真真正正划时代的技术!从此以后,基于献祭、神降、天才和个人英雄主义的单点爆发式禁术系统,一去不复返了!”

      “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搞人祭和生桩那一套。”她低声腹诽着,拍了拍身边闪耀的晶石阵列,感叹道,“还好我是学分布式电源的。”

      百里屠苏:“……”

      虽然不像韩云溪那样会直接开嘲讽,但面对这堆乱七八糟又多少有些不明觉厉的东西,他也还是一样无法产生那种“划时代”的通感。

      他像幼时初见永明灯的韩云溪一样,真心诚意地挤出了一句:“……挺好看的。”

      他不懂这些东西的原理,但他永远知道,从小到大,楚蝉殚精竭虑地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楚蝉气结。她泄愤似地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啃了一口。

      “简单来说,就是那个我打算用来搞定煞气的‘大计划’,在技术的那一半,我已经解决了八成。反正这么多年你都信我,这次也直接信结论就好。”

      她放开他,目光扫过那些安静运转的阵法系统,语气轻松了许多:“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收集长期运行的数据,再做几个针对地震和地脉变动的预案……不过那些都只需要时间,不用我再天天守在这个山洞里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着百里屠苏,露出了一个动人心魄的璀璨笑容。

      “屠苏,若是这几年,你修心的日子也过得有些腻了。我想,我们不如……去这世间走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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