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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番外二 恨海情天IF线 心有所念, ...


  •   也不知,他的哪一段生活,更接近一个遥远的梦境。

      他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韩云溪,出生于报草之祭,是乌蒙灵谷的大巫祝继承人。他有一个娇气可爱的青梅竹马,是巫祝楚扬的孙女,原本两小无猜,名叫楚蝉。

      原本……

      他的世界崩塌于九岁那年。天倾地陷,血色漫天。再次从无边的黑暗中挣扎醒来,他已是族人尽没,煞气缠身,神志时刻被疯狂侵蚀,变成了一个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怪物。

      屠绝鬼气,苏醒人魂。此名是警示,亦是遗愿。他沉默地习剑,忍受煞气蚀体之痛,心中仅存一点执念,不过是寻到复活族人之法,让一切回归原点。然而命运弄人,他发现一生坎坷不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那个知交的欧阳少恭先生,竟是太子长琴另一半残魂渡魂千年之人。他要的,不过是自己身体内原本属于他的另一半魂魄。

      原来,韩云溪早在九岁那年,便已是一个死人了。

      那个人要他的魂魄,给他便是。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为此屠尽他的族人,杀害万千无辜百姓,甚至连兰生的亲姐姐都未曾放过。

      蓬莱废墟之上,他以魂为祭,将焚寂之火燃向无尽天际。

      若注定魂飞魄散,那他也要在消散之前,守住身后之人,斩断这场延续千年的苦难与罪孽。

      最后的最后,他躺在真心待他的女孩怀中,在远古战龙的背脊之上,在煞气与火焰交织的灰烬里,任由魂魄逐渐消散于万里云端。

      魂魄散尽之前,他依稀又看见了乌蒙灵谷的青山绿水,看见那个有着明亮眼神的女孩回过头来。她眼底映着漫山红叶,大声唤他:

      “云溪……”

      是云溪,不是云溪哥哥……

      他想,自己大概是记错了。记忆里的小蝉,该是那个总是娇娇柔柔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不会有这样骄傲的眼神,也不会这样只唤他的名字。

      但,这样也好。

      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

      当楚蝉赶到之时,一切已是不可挽回。

      她看见一身杏黄长衫的欧阳少恭神情淡漠地回过头,遥望了她一眼。那一眼中,带着几近神性的预知。随即,他姿态优雅地俯下身,托起百里屠苏已然失去生机的身体,指尖灵光流转,将逸散出的魂魄收拢掌心,然后决然按向自己心口。

      无数光点没入他的胸膛,如同飞蛾扑火。

      地上,庞大而精密的上古法阵依旧残存着令人心悸的力量,隐隐泛着与魇魅之妖相似的诡异气息。楚蝉咬牙扫视四周,心中已推断出七八分残酷的真相。

      不知欧阳少恭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将屠苏诱出了乌蒙灵谷的结界,在这红叶湖畔布下了幻杀绝阵。屠苏他……许是在幻境中历经了圆满一生,又或许……是为了保护一切而散魂求胜。在现实之中……他却是同时,散魂而死。

      仅剩的清明被满腔满腹的滔天恨意吞噬殆尽,她的大脑顿时陷入一片空白。那一刻,她反手拔出七星长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暴戾,直逼眼前那如玉青年的咽喉而去。

      那位青年侧身避开这一剑,却是一言不发。他突然开始用一种有些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那是一种深沉到难以想象的寂静,里面藏着太多楚蝉看不懂,也不愿去懂的情绪。

      突然,他身形一斜,竟是奔着地上百里屠苏的遗体而去。楚蝉嘴唇瞬间被咬出了血,恨意烧得她眼前发红,剑光直取对方脖颈,“唰”地削去了他半幅如墨的长发。

      他却好像浑然不觉,只专注地从百里屠苏那里取出了一样东西,珍而重之地放入自己怀中。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来。原本整齐的长发披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

      楚蝉的剑势愈发地急,凌厉的剑光像凛冽的暴雪般疯狂落下,招招不离要害。

      那青年身形轻动,总是在毫厘之间闪过楚蝉的攻击。他始终望着她的眼睛,一次都没有还击。

      她从来不知,那个总是抚琴制药的欧阳少恭,竟还有这般剑术和身法。

      楚蝉几乎拿出了搏命的打法。终于,在一次对方失神的瞬间,她抓住一线破绽,掌心雷法轰然亮起,重重击在对方胸口,将他击倒在地。

      她闪身扑上,单膝死死地压住对方的胸膛,剑尖干脆利落地指向他的咽喉。

      那青年被压制在满地委顿的红叶之上,黑色的发丝散落一地,眉目安静如画。他抬起一只手,握住了楚蝉握剑的手腕。

      他没有将剑移开,反而引着剑尖,照着自己的咽喉摆得更正了一些。

      他看着她,说出了融魂后的第一句话。

      “小蝉……”

      “这个名字也是你配叫的?!”楚蝉几乎是竭尽全身力气怒吼出声。她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牙关咬得死紧,双手紧握剑柄,身体却开始疯狂地颤抖。

      这一剑……无论如何……迟迟刺不下去。

      “蝉姑娘……”青年抿了抿唇,生涩地换了一个有些奇怪的称呼。看着楚蝉赤红的眼睛,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深棕色的眼眸中涌起痛楚,不像是为他自己,反倒像是……为了她。

      楚蝉猛地将剑尖偏转,狠狠插向他耳侧的地面。泥土飞溅,无数泪滴雨点般落下。

      身下青年皱了皱眉,滚烫的泪珠砸在他的脸上,带着隐约的灼痛。

      “你……如今是谁?”

      青年一言不发,另一只手屈伸几次,终于还是犹豫地抬起来,指尖擦过了她的脸颊。

      “我,不是你的故人。”青年声音微哑,低低地说道。

      这个事实太残忍,对她如此,对他……或许亦如是。

      楚蝉猛地侧头,狠狠打开了他的手。

      她没有再多给他半个眼神,踉跄着站起身,抱起百里屠苏冰冷的遗体,拖着那柄焚寂断剑,一步一步,步履蹒跚地向着乌蒙灵谷的方向走去。

      ----------------

      那位融魂新生的青年,用一双看似从未沾过半分俗世尘埃的手,在红叶湖畔搭了一栋简陋的木屋。他自己也不知究竟是哪片魂魄牵引着他,让他就这样住了下来,不远不近,亦不越雷池一步。

      楚蝉偶尔御剑经过,两人遥遥打个照面,却是从未有过半句交谈。

      韩云溪太爱说话,欧阳少恭太会说话,但这人却同百里屠苏一般寡言。只是百里屠苏的寡言少语里藏着笨拙的温柔,这个人却有一种理所当然一般的沉静端凝,仿佛万物静默其中。

      楚蝉讽刺地想,也许这便是所谓的仙人风姿。

      这些年,有煞气的隐患和合谷的血仇,若说她从未想过百里屠苏或许有一天会先她而去,那也是不现实的。但她却从未想到,这一天竟会来得如此轻易,如此突兀,如此……猝不及防。明明前几日她只是寻常地去了一趟岭南,明明觉得一切都在好转,甚至连净化煞气的思路都已有了些许眉目……

      楚蝉本想将百里屠苏送入冰炎洞,同她所有的亲人族人们一起停灵。但如今……灵谷结界不再,禁地虽然暂时尚能进入,但若是封上了门,凭她根本无法开启。她又怎能让族人与屠苏的遗体任人惊扰?

      深冬最后的一场雨落下,土地潮湿而冰冷,四季如春的乌蒙灵谷中满溢着凛冬一般的寒意。

      凄凄细雨中,她一袭黑衣,孑然一身,仓促地告别了这个世界上她所有的族人、亲人、和她视若生命的爱人,送他们入土为安。

      那枚曾经他送給她的蝉形玉佩,被她放在他冰冷的胸口,随他一同长眠地下。

      蝉,寓意复活、蜕变与永生。

      也是她自己,碧落黄泉,永远陪着他。

      合棺之前,她割下了百里屠苏的一缕发辫。祭奠之后,她混着那缕黑发和自己的青丝,同已化为凡铁的焚寂剑尖一起,融成了一只毫不起眼的青灰色指环,将它死死地嵌在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指环粗糙冷硬,勒着指节,带着永不消退的隐痛。

      海东青阿翔在空中绝望地盘旋哀鸣,待葬礼完成,便长嘶一声,振翅冲入云霄,彻底消失在天际。

      从此这茫茫世间,便只剩她一人去面对了。

      腊月三十的报草之祭,是朔月之夜,亦是百里屠苏十八岁的生辰。

      她抱着一坛新酿的屠苏酒,穿着一身金红相间的节日盛装,独自一人,坐在绕谷而过的溪水边。繁复的裙摆铺陈一地,如同一朵黑夜中荼靡的花。

      她手里折着从琴川带来的花灯,折好一只,就顺水放下一只。

      深夜的溪水里,烛火氤氲,无数花灯随波逐流,犹如璀璨星河倒悬。热闹得有些喧嚣,喧嚣到有些虚幻。

      楚蝉一生很少饮酒,是明知自己酒量不佳,也是更喜欢清醒的生活。然而这一晚,她却是将辛辣的屠苏酒一杯一杯强行灌下,直到醉倒溪边,人事不知。

      夜风拂过,有人穿过寂静的黑暗站在溪边。

      一双手臂穿过她膝弯与后背,将她温柔地打横抱起。长长的金红色裙摆垂落下来,花瓣一般在夜风中迎风飘散。

      怀中的女孩睫毛颤抖着,却是死死闭着眼,依恋地拥了过去。她的双手绕上那人的脖颈,脸颊蹭着他的衣襟,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毫无逻辑的软语。

      在他的记忆里,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她的房间,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床榻上。冰冷的星光透窗而入,他俯身时,黑色长发瀑布一般垂落,微凉的发尾洒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女孩不满地咕哝着,柔软地撒着娇,死死搂住他的脖颈不肯放开。那些破碎的醉话听得多了,渐渐在耳边拼凑成了清晰的字句。

      “屠苏……屠苏,你带我走吧……”

      那人动作一顿,陷入了无尽的静默之中。

      “小气鬼……就知道你不肯带我走。”

      这个时候的楚蝉,倒看起来像是个未及桃李之年的小姑娘了。她一脸醉酒后的绯红,软糯糯地嘟囔着,娇颜如花,如同怀着极致的羞涩一般喃喃道:

      “那……屠苏,你娶我吧?你娶我可好?”

      她依然固执地闭着眼,左手扯住他的手臂,无名指上那枚粗糙冷硬的灰铁指环磨在他的手臂内侧,隐隐地有些作痛。

      她右手的手指顺流而上,绕上了他垂落的长发,在发尾打了个圈,玩得开心,却是说什么都不肯松手了。

      她的嘴里依旧絮叨着“嫁给我”、“现在就嫁”、“少啰里八嗦”、“谁要那些俗套”、“分卧室给你”、“给我的手术同意书签名”……一类的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话。

      直到许久之后,女孩终于像是玩累了,眼睫蝴蝶一般轻颤,手指渐渐松开了那缕发丝。她抱着被子蹭了蹭,翻了个身,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安静了下来。

      她头疼似的蹙起眉头,眼角终究还是滑落了两道闪亮的泪痕,却是已沉沉睡去。

      空荡的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呼吸的声响。浓重的夜雾渐起,无声地漫过闪烁的星光,也掩盖住了那些交织难辨的深沉情绪。良久,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转瞬便消散在凝滞的沉沉雾色里。

      “好。”

      乌蒙灵谷的结界悄无声息地张开,给了这个未满十八岁的女孩,最后的一夜安眠。

      ----------------

      三月已过,转眼又是草长莺飞、春暖花开的时节。

      风过幽谷,云行天外。那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独坐红叶湖畔,汲泉煮水,素手烹茶。

      泥炉之上,水将沸未沸,茶将熟未熟,便已有清气弥散。他随手弹拨着一把粗糙的枫木琴,指下不疾不徐,音色清越,闻之忘俗。茶烟袅袅,琴音相和,四野为之一静,周围无数灵兽于草间俯首静听,逡巡不去。

      他随意抬手,拢了拢长发,却不小心惊走了一只灵鹿。他笑了笑,目光随灵鹿而去,视线却在触及某处时,霎时间悄然凝滞。

      那个在乌蒙灵谷中独自守候了数月的少女,不知何时,一言不发地伫立在他身后。

      初春料峭,少女依然拢着一身厚厚的白色狐裘,脸庞苍白木然,整个人瘦了一圈,小小的下巴削尖了似的,硬生生刺进毛茸茸的白色狐毛里。

      少女一言不发,只敛衽肃拜,躬身行了一礼。

      青年亦端坐还礼。

      长久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良久,楚蝉摇了摇头,苦涩一笑,却是先一步开口道:“敢问……我该如何称呼先生?”

      青年望着她,抿了抿唇,那仙人般轻盈的气质在一瞬间落入了尘间。他轻声道:“唤我长琴便是。”

      “长琴公子……”楚蝉又躬身行了一礼。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之后,她轻声道:“长琴公子……可否,再奏一曲?”

      那位自称长琴的青年将架在山石之上的琴取了下来,回身面对她,重新端坐,将琴身架在腿上。楚蝉亦跪坐于草地之上,用一双不同以往的、寂静无神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

      他凝神静想片刻,垂下眼睛,手指轻动,弹响了一曲楚蝉从未听过的曲调。

      那琴曲整肃庄重,乃是真正的大雅之音,没有半分旖旎狎昵的痕迹。然而曲至中段,他手中的曲调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逐渐带上了一丝隐隐的缠绵之意。

      他的心跳加快,却无法停下自己的手。

      曲罢,他抬头看向对方,却见楚蝉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他半分。

      如今,她像是终于做好了准备。

      “长琴公子……当有要事在身吧。”楚蝉垂下眼帘,声音极轻,“虽然楚蝉不明就里,但大概是些……虽不见得会被人理解,却是为世间凡俗之人的安泰,或是为了天下公道一类的功业?”

      长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云端:“欧阳少恭已死。”

      “那长琴公子的记忆里,应当会有位红粉知己,或者未了情缘,又或许是某位……即使逆天而行,也要去复活的平生挚爱?”

      长琴这次点了点头:“巽芳,是我上一世的妻子,蓬莱国的公主。”

      “那楚蝉不免冒犯相问,为何公子尚在此处?”

      那风雅脱俗的青年,这次却是不肯说话了。

      见他不语,楚蝉只得继续说道:“公子或是留存了屠苏几分记忆,又或是有他少许执念。然而比起公子万年仙身,千年不朽,屠苏这短短十年的记忆不过是沧海一粟。如今公子魂魄无缺,当是千年流离以来梦寐以求之事,何必在我这南疆荒僻小谷蹉跎岁月。”

      她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漠然。

      “公子昔年好友,天界战龙悭臾大人,此刻正在东海祖洲。那里有一片瑶山风物,公子见了定会喜欢。况且悭臾大人寿命将近,心心念念都想要再见您一面。”

      “若是公子当真无处可去,楚蝉亦可以托朋友为公子寻个清静住处……亦或是欧阳少恭那份前缘基业,公子自可取回。”

      长琴却是低下头,只字不答。

      “百里屠苏亦已死!”

      楚蝉突然拔高声音,声线尖利,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我却不知,长琴公子竟还有这种,一世情缘就非得弄到手不可的未完成情结。”她眼角发红,尖酸刻薄地讽道。

      长琴目露难堪地咬住下唇。太子长琴温和沉静,是先天的仙人,在他的记忆里,除了那个令人不堪回首的贬斥,还不曾有过谁,当面这般讥讽于他。偏生他又无法反驳。

      半晌,他干涩地开口。

      “百里屠苏亦非韩云溪。”

      “欧阳少恭是蝉姑娘一生至仇,亦可书信相交。”

      为何……唯独我不可触碰……

      “长琴公子说得不错,欧阳少恭是楚蝉至仇,百里屠苏为楚蝉至爱。然而公子你呢?”

      “公子有欧阳少恭的记忆和身体,亦有……百里屠苏的灵魂和性情。公子不是新人,不是旧人,亦不是陌生人。公子……是楚蝉……不可定义之人。”

      他看着那个跪坐在地上的女孩俯下身,双手交叠,额头触地,庄重地行了一大礼。

      她抬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瘦削的身影在狐裘的衬托下几近摧折。

      那个平生骄傲飞扬的女孩闭着眼,同那天一样……两道泪痕隐隐反光。

      “楚蝉求长琴公子……放过自己……放过屠苏……也放过我罢。”

      ----------------

      欧阳少恭是个知趣的人,百里屠苏是个守诺的人,太子长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但无论如何,自从那天之后,他的确再也未曾出现在楚蝉的视线之内。

      原本紧凑的时间突然变得漫长而松弛,楚蝉经常日上三竿躺在床上,不努力,不练剑,不读书,不联系任何人。她有时候一天只能睡两个小时,有时候又会睡上二十个小时。每天睁开眼,一种深重的无趣感就从骨缝里渗出来,万事万物都好像隔着厚重的深水,色彩与温度都变得不再真切。她现在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发呆,起来以后发发呆,一天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过去了。

      如今她剑术道法都已小成,早已不是那个会担心被米袋子妖欺负的小姑娘了。爱人没有了,仇人也没有了,甚至连莫名其妙的人也没有了。身世再无谜团,又没有煞气之症逼她与天挣命。她就这样被孤零零地丢在世上,未来以一种混沌的形式,灰蒙蒙地在眼前铺陈开来。

      直到天墉城复核之期将近,她才一步三拖地回了昆仑山。除了实在难以向师尊启齿屠苏之事外,作为这一代断层级优秀的弟子,哪怕只是凑凑合合地练剑,她的排名也不可能从第一掉到第二去。测试完后,陵越大师兄和芙蕖小师姐担心她,拘着她在剑塔不许下山,她便也无可无不可地住了下来。

      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八个月,她才终于又一次挣扎着从混沌中勉强爬起来,行事作风却与过去大相径庭。她开始大量地读书,以前是博览群书,尤爱杂记趣闻,现在却是越理论、越艰涩的书读得越多。她甚至重新开始给博物学会的期刊供稿,却不再发表那些应用研究,而是定义了两个新学科——“哲学”和“数学”。前者被博学鸿儒惊为天人,后者却被鄙薄得连奇技淫巧都不如。引得无数人扼腕叹息,感慨这半步圣人的楚青霜先生终究白璧有瑕,竟将一身天纵才学,虚掷于这些商贾之间的算筹游戏。

      除此以外,只因不愿见人,又不愿依附澹台兰与侯无心的接济,她开始大量接取侠义榜任务,且专门挑那些只需书信联络的来做。她有各式改良木鸢,御剑速度极快,实力又强,虽只为了报酬随手做做,竟也一路挤上了侠义榜的最前列。

      那一日,她在琴川交完任务,打算顺便去瞅上一眼侠义榜上有没有什么刚刷出来的新货,却见两个坊间闲人正堵在榜前高谈阔论。

      她便无可无不可地停下了脚步,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打算等人散了再过去。

      却听那两人聊着聊着,竟聊到了自己身上。

      “却说这侠义榜前三名,有趣的是,全都姓楚。排名第三的是我们琴川的楚青霜先生,曾经也是当地首屈一指的风流人物,如今却是见首不见尾。武林中人说她是仙人,儒林之人称她为圣人,这般神秘,倒也是理所当然。”

      “排名第二的是楚随风大侠,这位大侠成名二三十余年,亦是霸榜了二三十余年,只是最近才被咱们这位后起之秀挤了下去。听说楚随风大侠来头更大,这也就罢了。最可笑的是还有人传他是西海龙王,说得有鼻子有眼,这就实在是太荒诞不经了。”

      “说起这位后起之秀,就更是稀奇了。他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以前从未听过这号人物,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连楚随风大侠的记录都给破了。有人说他长得像我们琴川欧阳家的大公子,我倒是看着不太像。”

      “说起来,我也有幸见过这位楚长琴公子一面,不得不说,那可真是……天人之姿。”说话的那人啧啧称奇道。

      “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不过这位公子总让人觉得好像有些隐疾,身体着实弱了些。我们上次一起出任务,好像是两个月前的朔月,事情拖得久了点,还未到深夜,就看着他几乎是要虚脱了。”

      接下来的话,楚蝉已经听不到了。

      那两人又絮絮叨叨地八卦了一阵,譬如“听说这位楚长琴公子已有家室,却不知是何原因不肯回家,恐怕家有河东狮”一类的闲话,这才心满意足地散去。

      楚蝉抬起头,日头偏西。算算日子,今日亦是朔月之夜。

      “原来,即使是合魂,煞气之症也还是不会消失是吗?”

      “也是……自然,那煞气是伴着屠苏的魂魄而生的,也就是仙魂承受得起,不至于最终疯狂,但痛苦恐怕也是难免的……”

      楚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只是浑浑噩噩地走了半城。待她回过神来,只见日光已散,繁星当头,琴川酒坊的老板已站在檐下点亮了一排金红色的灯笼。

      她在坊外露天的长凳上坐下,要了两坛酒摆在桌上。尚未入口,便已觉世界天旋地转,万物都在一盏盏摇曳的灯火中变得模糊不清。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情绪的漩涡里,里面好像有很多人,又好像空无一人。

      一杯酒下肚,她突然想起了尹千觞。

      记得当年她看出了他的症候,为了点醒他,曾经说过,坦荡地承认“既要又要”,说不定才是他的破局之机。

      可是……若是既不要又不要,万事万物都不想要了,事情又该如何呢?

      在这个疯狂荒芜宛如黑洞一般的情绪漩涡里,她不能去想屠苏,更不能去想长琴,唯一能去思考的,竟然只剩下欧阳少恭。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他曾经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潜意识为了指向自身的消散。在她点破这一切之后,以他的头脑,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他没可能是个愚蠢的人。就算不去处理自己的系统裂缝,沿着原来的打算惯性地执行,也根本早已毫无意义。

      这完全不符合他的行为逻辑。

      何况,他还承诺了不再向屠苏下手。

      她又仰脖灌了一杯下肚。

      想不明白。

      ……

      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头开始逐渐地疼了起来,混沌的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瞬灵光。

      除非……他是想要将她这个看似同道的非同道,一起强行拽入哲学意义上更广阔、更深邃的荒谬和虚空里。

      想到这里,她趴在桌子上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以自身存在为代价,送她一条和他的记忆相似的体验,一份和他的命运相衬的苦难,和一个终极的哲学困境。楚蝉何德何能。

      做您的知己,楚蝉何德何能。

      ----------------

      楚蝉不知何时伏在桌上醉了过去,待到再次醒来,已是夜半时分。更深露重,寒夜料峭,她身上多了一件青色的外袍,替她护住了一丝未散的余温。

      那外袍样式极其普通,如同一件最寻常的士子青衫,没有任何可供辨识的纹样。楚蝉伸手攥住了肩头的衣料,手指收紧,深深地陷进了衣物的褶皱里。

      明明……今夜是朔月……

      她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也不知道是在笑哪个自顾不暇的人。

      她趴在桌上,露出一对饧涩的醉眼,手指勾住酒坛,把它扒拉得近了些。摇晃了一下,发现一坛已空,另一坛还剩大半,便伸手又倒了一杯酒。

      灯笼的烛火在酒液中轻晃,仿佛溪流之上氤氲的花灯。

      跨越时间与空间,模糊生存和死亡……

      既然欧阳少恭不惜此身,也要邀她同赴这条盛大的虚无之路,去看当普世理性、人生爱恨,乃至“自我”与“他者”的分界都被一层层剥去时,她究竟还能走多远;也看她能否独自在呼啸的荒原上,守住摇摇欲坠的自我,再说出当年那些天真的话。

      那这场试炼,她接了便是。

      纵使在有限的废墟之中,我已无法找到自己想要什么;但至少在无限的荒谬里,我永远清楚我不要什么。

      无论是慈悲的天道、不公的天道,还是立于理性之巅、近乎空无的天道,甚至是那个被安排出来的“完美爱人”,自由意志的纯粹和尊严不可收买。

      她一杯一杯饮尽坛中残酒,直到最后一滴不剩。她反过酒杯,将杯沿叩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决响。

      无非是命运。

      她也不是第一天对抗命运了。

      如此,便做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信仰骑士吧。

      ----------------

      楚蝉是在客栈的卧房中醒来的。

      清晨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洒在她的脸上,将朔月的晦暗驱散得干干净净。羽毛绚丽的鸟儿在窗外清脆地鸣叫,空气中弥漫着冬季特有的清冽,还有一股镇静的沉香和药味。

      虽是宿醉,她却意外地觉得头脑十分清明,昨日种种,恍如隔世一梦。

      她环顾四周,自己和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客栈浆洗得僵硬的薄被,发辫被细细地拆散,黑色长发迤逦铺散在枕上。案几上放着一碗醒酒汤,已然凉透。

      她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一个色彩鲜活的世界了。

      她慢慢坐起身,那件青衣外袍顺着肩膀滑落。

      她随手捞起它,摩挲着布料,忽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醉生梦死之事,做到这里,便已足够了。

      虽然过程要一步一步地想,但决定,果然还是不该在脑子不清楚的时候做。

      她差一点就走上了那条或许已在欧阳少恭预测之中的路——以弃绝为姿态,以意志为武器,在废墟上拒绝一切虚假的天空,活成一座对抗虚无的孤绝丰碑。

      那样的她,不是欧阳少恭,但同样也是命运的囚徒。

      只要反抗,就依然是被定义的,只要还面对着那不存在的神明,她就永远是神面前的骑士。

      但如果……这世间本就没有神呢?

      晨光耀眼,她不得不微微眯起眼,嘴角却止不住咧开,在这个只有她一人的房间里,享受般地笑起来。

      所以,她不止于此。

      她为何要反抗那些强加给她的定义?这世上本就没有先天既定的定义。

      既然恨无需定义,那爱,亦是如此。

      她对屠苏的情感,从来无需任何世俗意义上稳固静止的身份、建制或名义来保障。正如她也无需再用保护者、复仇者或未亡人的符号来框定自己,她也不会再去试图定义长琴。他不可定义,但也永远无需定义。

      以智者之姿,行赤子之事。唯有如此,才对得起欧阳少恭拿灵魂为赌注,为她设下的这场终极试炼。

      他想看她能否在虚无的呼啸荒原上守住无源的心火,她倒觉得,这满是乱石的粗粝荒原,正适合成为她最自由的花园。

      她最想做的,本就是在定义消弭的世界与废墟之上,以近乎游戏的轻盈,把那个无所凭依却始终流动的自我活出来。

      想到这里,她兴奋地跳下床来,端起那碗冰凉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她放下碗,提笔蘸墨,刷刷写下一页留言。

      “我会成为我自己,你也终将成为你自己。”

      她搁笔推门,大步迈入灿烂的晨光之中。

      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明白她的意思。

      ----------------

      楚蝉寻了琴川最好的银匠,将那枚深嵌进左手无名指的灰铁指环取下,用银丝细细缠绕,做成了藤蔓双绞的样式。她又设计了一个全新的戒托,中间镶了一枚深红的石榴石。

      日光之下,那石榴石熠熠生辉,正如那人眉间那一点鲜红耀眼的朱砂。

      漂亮!

      她将这枚戒指重新套回左手无名指,按剑出门,长发高束,左耳耳畔那枚熊牙耳坠随着她的步伐在风中摇晃。

      离了琴川,她一路向北,同风晴雪去了封信,寻到了传说中的幽都。

      既然乌蒙灵谷没了大巫祝,那她来做便是。

      她在幽都整整呆了两年。那两年间,她跟着灵山十巫之首的巫姑修行,硬是将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一身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从乌蒙灵谷的结界重塑,到韩休宁当年的女娲封印术,她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谁说,这个大巫祝之位,就非得是他韩云溪不可?

      当然,以她那离经叛道的性子,这两年也没少在那位古板严厉的婆婆手底下挨骂。只是骂归骂,真到了辞行那日,除了哭成泪人的风晴雪,最为不舍的,反倒是这位面冷心热的巫姑婆婆了。

      至于女娲大神,这位远古上神对楚蝉这个驻外后裔倒是颇为宽容,甚至还在娲皇神殿中借灵女化身与她相谈数次,许她随时回来参加祭典。

      出了幽都,她先回了一趟南疆,锄尽荒草,修葺屋舍,在细细春风中祭拜过族人与爱人。随后,她在谷口重新张开了那道熟悉的结界。随着灵力流转,那座几经变迁,早已成为她的家园的山谷,终于又一次消失在世人的眼中,重归安宁。

      其后数年,她的行踪颇为飘忽。

      她曾在天墉城观礼陵越接任掌门的大典,并在一众太上长老了然的目光中,接过了属于持剑长老的令牌。尽管她笑称自己大概是一个绝对修不成仙的持剑长老,但陵越却说,此位除了百里屠苏,唯她可坐。

      她亦曾在青龙镇逗留许久,同向天笑延枚兄弟一起尝试了几十种方案,造出了能远渡重洋的沦波舟。舟成之日,她潜回幽都,一把拐走了向往外面世界的风晴雪,带着她扬帆出海,去寻访那些山海经中和认知之外的奇闻异事。

      这一走,便是三年。

      期间经历世间种种精彩,不一而足。

      待到重返中原,她已是二十七岁的年景。

      为免被巫姑婆婆念叨,她在幽都入口匆匆放下了风晴雪,便御剑溜之大吉。途经琴川,想着许久未见方兰生与孙婉容,便按下剑光,打算入城一叙。

      哪想足尖刚沾地,便被一道熟悉的身影先一步截住了。

      ----------------

      楚蝉端详着眼前的青年。曾经那个一心向往侠义江湖的少年方兰生,早已在多年前便与她的挚友、博物学会会长孙婉容结为连理,育有一女。岁月的沉淀洗去了青涩,留下来的已经是一个沉稳持家的青年了。

      方兰生见到她,虽多年未见,且楚蝉早已辞去琴川书院教习一职,但他依然像从前一样,以“楚先生”相称。

      招呼过后,他手中摩挲着一只锦盒,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楚蝉先挑眉笑了起来:“怎么,兰生,这些年我在海外晒久了?这是都认不出你家先生了?”

      方兰生苦笑摆手:“楚先生就不要取笑我了。只是,许久不曾见你,我这里……倒是有桩……旧事,如今见了面,无论如何也该告诉你。”

      “至于最后怎么选……全凭先生心意。”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慎重地打开手中托着的锦盒,取出一枚光华内敛、莹润如玉的熊牙耳坠。

      楚蝉的笑容凝在嘴角,她默默地看着那枚熟悉却又透着些许陌生的耳坠,良久,抬起头:“兰生,这是……”

      方兰生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忍不住又抓了抓头发,倒让他显出几分当年的生涩来。

      “是这样的,楚先生。不知你是否还记得,那个……当年少恭和屠苏……的那个……最后合魂的那个人?那位,楚……长琴公子?”

      楚蝉点头,目光遥遥投向傍晚灿金色的云端,笑道:“记得。原来屠苏的这只耳坠是被他拿去了。怎么……是他托你还给我的?”

      方兰生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楚先生,那位长琴公子……他早些年……便已经不在了。”

      楚蝉猛地睁大眼。

      “唉……这事,这事该从何说起呢?”方兰生痛苦地抓挠着头发,“我就说这事应该由婉容来同你讲。但她却说,若是她来,她或许能解出那位长琴公子六分的意图,反而会扰了你的判断。但若是我来讲,只要把知道的原原本本说出来,先生定是能理解他到十分。所以反倒是我来讲更好。”

      “那……我就直说了。”

      “那位长琴公子其实同婉容算得上很好的朋友了,他们经常一起下棋论曲,与我,只是有些面上的交情。我因为少恭和屠苏的缘故,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同他相处,大多数时候,其实也是能躲就躲。”

      “我感觉……他是一个很复杂的人。屠苏也好,先生也好,甚至少恭……都是很鲜明的人。但他……无论是你,还是屠苏,还是少恭,他身上好像都有那么一部分。不是记忆……是一种类似思维的底色一样的东西。这事……我也说不好,但我觉得,他这些性格全部交织在一起,行事上,能同时看出你们三个人的影子。”

      “他走过了很多的路,体验了很多的经历,包括做侠义榜也好,都是为了见识形形色色的人。后来……他其实应该算是……自杀的。”

      “也不知道他和婉容交好到底是好是坏,他大概是从婉容那里听了‘青玉司南佩’的故事,于是他用曾经蓬莱国的遗迹地脉,再次分裂了自己的魂魄。他把一魂一魄放在这枚熊牙里,命魂却是直接去了轮回。”

      “他并没有说这是谁的魂魄,但我觉着……也没必要分了,这便是长琴的魂魄。”

      “他其实只嘱咐我告诉你一句话——‘心有所念,渐而近之’。婉容特意让我再多补上一句——‘他从未以此祈求来世之事’。”

      ……

      楚蝉听懂了。

      那个绝顶聪慧的人其实很清楚,他们之间,早晚有一天,一定会走到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地步。这一天,其实并不会太遥远。

      在那年的琴川,她借那张留言清掉了所有强制性的债务与定义,把余地留给未来。让两份干净的自由意志,在未来的某一天,自行决定彼此的去留。

      但他没有等待那个可能性,而是通过自己的方式,选择了一条他想走的截然不同的路。

      离她最近的方式,便是从她的世界里彻底退场。

      “心有所念,渐而近之。”——不求来世,只为当下。

      他选择解构自己,以自由意志重构纯粹。放下对外物、对结果、对自我的执,只立下一念——趋向那个他最想接近的存在。

      她走向世间,在流动的创造中成为了世界的诗人。而他退回内心,将自我提纯为一念,在永恒的趋近中修成了意向的修士。

      面对同样的虚无与混沌,她选择不再定义自己,而他选择重新定义自己。

      知己。

      楚蝉伸出手,接过那枚熊牙耳坠,径自戴在了右耳之上。

      当那温润的触感贴上肌肤,她才清晰地感知到,这只耳坠里没有一丝一毫沉重的执念,只流淌着一种水之就下一般,轻盈又自由的温柔。

      原来宁静的极致并非空无,是这样的清澈纯粹。

      这世上竟然曾有人,舍得将这样干净的魂魄,封入绝世凶剑之中。

      “兰生,谢谢你。”

      夜风渐起,吹乱她的鬓发。两只对称的耳坠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一声极轻的共鸣。

      “我想,他要表达的东西,我的确是收到了。”

      ----------------

      此后,楚蝉重新拾起了那个关于煞气化解的“大计划”。在没有了目的的当下,这个构想更像是一次对自然法则好奇的试探。

      她花了很多时间四处游历,收集素材,尝试各种可能性。好在如今有孙婉容和博物学会的推广,她早年设计的送信木鸢早已飞入千家万户,让跨越千山万水的沟通变得轻而易举。

      最终,无数次的失败,又无数次的重来后,她解决了最关键的能源与稳定性问题。那一年,她三十五岁。

      她在当年幽都的庆典上,再次见到了风晴雪。那位来自地下之国的女子在时光的雕琢下,依旧纯然如初,只是多了几分从容与沉稳。风晴雪问她,自己是否应该接任女娲神殿的灵女,去守望无穷无尽的岁月。

      楚蝉看着她,目光温柔:“这漫长的记忆与寿命,以你的心性,是受得起的。只是,看你是不是愿意去做这个见证者罢了。”

      风晴雪认真想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笑道:“东西多了,整理起来还是麻烦。”

      “小蝉,我们还是看星星去吧。”她拍了拍手说道。

      “好啊。”

      于是,此事就此作罢。

      楚蝉并未启动那个化解煞气的“大计划”。在重启这个游戏的时候,她便从未想过将其用在自己身上。她将毕生所得细细整理成册,一份留在了乌蒙灵谷,一份赠予了幽都。这其中的意义,自会有后来人去随手拾起。

      她只是取用了其中部分原理,解决了一些悬而未决的遗憾。譬如从青玉司南佩中引出孙婉容遗失的一魂一魄,重新为她合魂。然而魂魄缺失日久,终是损了根基,婉容在五十岁那年撒手人寰。她是个智慧通达之人,离去时并无痛苦,只留下了方兰生与她的女儿沁儿,守着曾经那份平淡却真挚的回忆。

      行走天下的那些年,楚蝉再未遇见过化名尹千觞的风广陌。她猜想,那位醉生梦死的大叔恐怕是在某个类似蓬莱国的洞天福地寻到了真正的归处。他当年为了拒绝隐居而逃离幽都,历尽红尘后,或许,选择了另一种殊途同归。

      晚年的楚蝉,大多数时候停留在南疆的乌蒙灵谷,与紫榕林的妖族比邻而居。姜离大夫早已辞世,而襄铃凭借青丘王族九尾天狐的血统,被尊为妖族的精神图腾。但那只小狐狸天性烂漫,不喜约束,具体事务一概不管,只喜欢陪着她四处游历,或是在灵谷看她鼓捣各种稀奇古怪的试验。

      后来,当襄铃终于长成了一个成熟而明艳的女子时,楚蝉的鬓角也已染满霜雪。

      时光如流沙一般,带走了许多曾经的故人。天墉城的诸位长老纷纷羽化归隐。她和屠苏的师尊,那位本就是仙人之身的紫胤真人,也带着红玉与古钧,如云烟般消散在尘世之间。

      以武入道的澹台兰与侯无心,虽未能达到仙人之境,却也在此生尽头慨当以慷,毫无遗憾。

      那些一同煮酒笑闹过的故人,一个个纷纷先她而去。

      对于成仙这条长生之道,楚蝉从未动过心。她固然早早悟到万法皆空,却始终是一道流动的火焰。她要的是不断向前的自由,从来不是凝固的静止。

      对她的道路而言,因为瞬间,所以活着;因为永恒,所以死亡。

      她的无限从来不在永恒之中。

      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她最喜欢做的事,便是独自坐在乌蒙灵谷祠堂前的秋千架上。

      那是当年百里屠苏亲手修缮的,如今已换过不知多少次绳索。她就那样坐着,看朔月满月,看云卷云舒,看日升星沉。

      有时候,她会回头看看韩云溪和百里屠苏的旧居。有时候,视线会投向红叶湖的方向,那里曾经有太子长琴所筑的木屋,早已同山林融为一体。

      苍老而干枯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青双绞的石榴石戒指,那是她满溢的爱意与创造的见证。

      耳畔,承载了仙魂的熊牙耳坠在风中轻轻摇曳,彼此应和。历经岁月,它们始终通透如初,在漫长的光阴里,感受她的呼吸,聆听她的声音。

      那是来自灵魂之中的,维度之上的,无声且永恒的在场。

      她的心前所未有地宁静。她感到一个纯粹的意念停留在高天之上,不求回应,不问前路,不语归期。

      她想,虽然瑾娘的预言可以任人解释,但作为一个异世之魂,她的确或许会有来生,又或许并没有。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生,她早已玩得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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